第234章 橙虎过往(2 / 2)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蓝狼模样,穿着素雅的文士长衫,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欣赏美景般的淡然微笑。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令人心寒的贪婪、冷酷与残忍!仿佛眼前这屠杀兽人居民、焚毁家园的惨剧,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他手中并未持剑,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享受着掌控他人生死、掠夺他族秘宝的快意。

而就在雾森身旁不远处,另一个背影时隐时现。

银灰色的长发,深蓝色的北境将军常服,挺直如松的背影。

正是萧烁自己!

幻境中的萧烁背影,同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参与屠杀,但也没有阻止。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那背影在血色火光与浓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刺眼。

“因为……” 萧烁的声音在幻境中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雾森想要凭借那份秘方,突破神御的极限,成为传说中的‘仙阶者’,获得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与……可能的长生。为了确保秘方到手,并永绝后患,防止橙虎族日后报复或秘方外泄,他……精心策划了这次对橙虎一族的抄家和洗劫。”

“而当时的风辰陛下,对此事……并不知情。” 萧烁的声音低沉下去,“雾森行事周密狠辣,调动的是他暗中控制的部分南洋水师,行动迅速,且……是先斩后奏。”

画面再次切换。

一间装饰华美、此刻却凌乱不堪、溅满血迹的书房内。几位被俘虏的、伤痕累累的橙虎族长老被按跪在地上。其中一位,正是之前在密室中狂笑的老者,此刻他眼神涣散,满脸血污,口中兀自喃喃着“仙阶……秘方……”。

雾森优雅地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把玩着那卷暗金色的秘方卷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而萧烁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央。他手中握着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北境制式长剑,剑尖,对准了那位喃喃自语的老者。

“本将军当时……” 萧烁的声音带着一丝艰涩,“亦被那‘突破仙阶’的诱惑所吸引,心中存了分一杯羹、或许也能借此窥得更高境界的念头。故而……虽不认同雾森如此酷烈手段,却也默许了他的行动,甚至……亲自出手。”

幻境中,萧烁手中的长剑,没有丝毫犹豫,寒光一闪!

“噗嗤——!”

那位橙虎族长老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和最后一丝疯狂的神色,滚落在地。鲜血从无头的脖颈喷涌而出,染红了书房的地毯。

“我斩杀了这位力主追寻秘方、并可能知晓最多内情的长老。” 萧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我以为……这便算是‘参与了’,日后也能分享成果。但……当我亲眼看到雾森麾下那些被控制的士兵,对橙虎族其他旁支、甚至毫无关系的妇孺展开无差别屠杀时,我才猛然惊醒……此事,已完全超出了争夺秘方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为了灭口和泄欲(雾森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他族生死的快感)的暴行。”

画面中,萧烁斩杀长老后,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窗外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四处奔逃、惨叫的橙虎族人。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厌恶与挣扎。

“我认为此事极为不妥,有违……为将之道,亦非我追求力量的本心。” 萧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于是,在斩杀那位长老之后,我便与雾森分道扬镳,带着我自己的北境亲卫,迅速离开了那片正在被血色和火焰吞噬的庄园。”

幻境画面随之变化,视角拉远。整个橙虎族府邸已彻底被熊熊火海包围,浓烟遮天蔽日,里面隐约可见奔逃的人影和追杀者的轮廓,凄厉的惨叫声即使隔着幻境也仿佛能刺痛耳膜。而庄园气派的大门口,两个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雾森依旧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残忍而满足的狂笑,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作”;而萧烁,则是一个决绝的、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孤寂背影,一步步走入渐深的暮色与远处的山林阴影之中,再未回头。

幻境至此,缓缓定格,然后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开始淡化、消散。

众人重新“回”到了镇南别府的庭院之中,冬日的阳光依旧惨淡,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已截然不同。沉重、压抑、愤怒、悲哀、愧疚……种种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李渔的脸色苍白,他虽从拾柒零星的梦呓和魅影偶尔的提及中,知道拾柒家族遭遇了惨祸,但如此直观、如此血腥、如此细节地“目睹”整个过程,哪怕这是幻境描述,这对他的冲击力都是巨大的。他仿佛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能听到那些绝望的哭喊,能感受到那份家破人亡、血脉断绝的彻骨悲凉。他的心在抽搐,为那些无辜死去的橙虎族人,也为当时年幼的、不知如何躲过这场浩劫的拾柒。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抬起那双依旧带着水光却已无比清亮的黑眸,望向萧烁,声音空灵而清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沉重:

“后来呢?雾森……他得逞了吗?他用了那个秘方吗?”

萧烁似乎还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听到李渔的问话,他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寅枫,寅枫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复杂。萧烁苦笑一下,转回头,语气充满了嘲讽与一种宿命般的无奈:

“并没有。” 他斩钉截铁,“那份被他视若珍宝、不惜屠灭一族也要夺得的秘方……雾森回去后,迫不及待地试了无数次,耗费了无数珍稀资源,甚至……牺牲了不少他控制的生灵进行血祭。”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结果,只有一个——那秘方,根本就是个假的!或者说……它可能确实是某种古老记载,但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就是古人臆想或误导后人的虚妄之言!根本不可能实现所谓的‘突破仙阶’!或者…就是人族想要传达秘密的昙花一现。”

萧烁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寅枫,又看了看李渔,最终低下了头,那对总是精神抖擞的狼耳,此刻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悔恨:

“当时……我只是受了那‘仙阶’幻梦和利益的熏陶……鬼迷心窍,所以才……做了那等助纣为虐之事。”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李渔,又仿佛透过李渔,看到了那个在废墟与血泊中幸存下来的、眼神冰冷充满仇恨的橙虎幼崽,“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无法挽回对拾柒那孩子造成的伤害……他失去了一切,亲人、家族、童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以及……当时,在得知你的特殊(人族身份)后,我……我也没有阻止我的伴侣寅枫,对你做出那种……试图将你炼丹的混账事。这件事,我一直……心怀愧疚,无颜面对你,李渔小友。”

堂堂北境将军,帝国柱石,特级神御,此刻在李渔这个年轻人族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坦陈自己的过错与悔意。这份沉重,远比任何辩解或推诿,更能触动人心。

庭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萧烁,看着他那副卸下所有伪装、只剩下疲惫与愧疚的模样。魅影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霖的血眸依旧冰冷,但其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些许。

寅枫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伴侣,眼中并无责怪,只有一丝淡淡的心疼和理解。有些罪孽,需要自己背负和偿还。

而李渔,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动了。

他轻轻挣脱了霖的怀抱,迈开脚步,走到低着头的萧烁面前。尽管萧烁低着头,李渔依然需要努力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那写满痛苦与懊悔的侧脸。

然后,李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温暖的手心,轻轻碰了碰萧烁那紧握成拳、青筋微露的大手。

触感冰凉而坚硬。

萧烁身体微微一震,愕然抬头,冰蓝色的眼眸对上了李渔那双清澈、干净、不染尘埃的黑眸。

李渔仰着脸,对着萧烁,露出了一个很轻、却很真诚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声音柔和却坚定:

“没事的,萧烁将军。” 他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拾柒他……虽然经历了很多痛苦,但他现在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我在他身边。” 李渔顿了顿,继续道,“而您……已经认识到了错误,也在尽力弥补。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

他的话语简单,却如同暖流,注入了萧烁冰冷悔恨的心田。那是一种超越了仇恨与责难的原谅,一种来自受害方亲属的宽慰。

萧烁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李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随即,一股混杂着巨大释然、感动与更加深刻羞愧的情绪涌上心头,让这位铁血将军的鼻尖都有些发酸。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唔……”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萧烁突然弯下腰,伸出双臂,一把将李渔整个儿抱了起来,搂进了自己宽阔的怀里!

“谢谢你……李渔……” 萧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他将脸埋在李渔的肩膀处,用力蹭了蹭,像一头受伤后得到安慰的大型犬科动物,“真的……谢谢你……”

这个拥抱充满了力量,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渔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并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萧烁的后背。

然而,这难得的、有些煽情的时刻,很快就被一道冰冷而理智的声音打断了。

“稍等。”

说话的是霖。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血眸中的情绪已恢复平日的沉静,但此刻却闪烁着锐利的思辨光芒。他走到萧烁和李渔身边,目光如炬地看向萧烁,沉声问道:

“萧烁,你刚才说,雾森使用了那个秘方,但没有成功?”

萧烁松开李渔,将李渔轻轻放回地面,整理了一下情绪,点了点头:“是。他亲口承认,那秘方毫无作用,甚至险些引发反噬。他勃然大怒,认为是橙虎族故意用假货愚弄他,这也是他后来对橙虎族其他分支进行报复性虐杀的原因之一。”

霖的眉头紧紧锁起,血眸中光芒闪烁:“那么,现在那个秘方……在何处?”

这个问题一出,庭院中的气氛再次一变!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霖这个问题的关键之处!

如果秘方是假的,雾森用尽手段却失败了,那这份假秘方,后来怎么样了?是被彻底毁掉了?还是……留了下来?如果留了下来,在哪里?在谁手里?

萧烁被霖问得一怔,随即皱眉回忆道:“据我所知……雾森在使用失败、恼羞成怒之后,当场就用他的神器‘幻森’剑,将那卷秘方彻底摧毁了。剑光之下,卷轴化为齑粉,上面的符文也尽数湮灭。他当时吼着‘无用之物,留之何用!’”

“然后他就开始了对橙虎族剩余分支更加残酷的虐杀,一方面泄愤,另一方面也是彻底清除隐患。” 寅枫在一旁补充道,金色的眼眸中也带着思索,“因为当时,唯一的幸存者拾柒,逃往了北境霜叶城方向。雾森或许以为,萧烁你会‘处理’掉他,所以并未亲自追击,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肃清南方其他可能知晓内情或怀有异心的橙虎族人身上。”

“可惜了……” 墨云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表明立场的姿态,“拾柒那孩子,经历如此大难,九死一生,如今……也就只有李渔小友你,算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吧。” 他这话既点明了拾柒与李渔关系的特殊性,也巧妙地划清了自己与雾森暴行的界限,暗示自己对拾柒和李渔的遭遇是同情的。

然而,李渔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众人——霖、狼风、魅影、萧烁、寅枫、墨云。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足以打破现有认知的力量。

“不……” 李渔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再次在众人心头炸响!

“拾柒……他还有个堂兄。”

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

“什么?!”

比刚才听到橙虎族往事时更加剧烈的震惊,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了庭院中的每一个人!

“你说……什么?!” 萧烁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但随即,那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和希望的光芒!“拾柒还有族亲?!当真?!在哪里?!是谁?!”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几乎要再次抓住李渔的肩膀,被寅枫轻轻拉住。

狼风和霖也猛地看向对方,血眸和灰眸中都充满了极度的不可思议和审慎的疑虑。

“不可能!” 墨云几乎是脱口而出,血瞳中满是惊疑,“雾森向来心狠手辣,行事周密,为了那个秘方,他将橙虎族主脉和主要旁支血洗一空!除了拾柒因为年幼且逃往北境方向侥幸得脱,怎么可能……还有漏网之鱼?而且是堂兄这么近的血亲?!”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以雾森当时的权势、狠毒和事后清算的力度,能逃脱一个拾柒已是奇迹,怎么可能还有其他橙虎存活?

“是他么?” 魅影紫红色的美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渔,似乎想起了什么。

“谁?” 寅枫金色的竖瞳也闪烁着强烈的好奇与探究,狼耳微微转动,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极为重视。如果拾柒真有至亲存活,那对拾柒本人、对魔域、甚至对整个玄荒界的格局,都可能产生微妙的影响。

李渔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橙虎神御,刃风。”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就是拾柒的堂哥。我曾在魔域边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很特别,似乎并不认同橙虎族旧日的一些理念,很早便离家漂泊了。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避开了那场祸事。”

“刃风……” 萧烁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惊异:“是他?!那个……宣扬‘众生平等’,被橙虎族主流排斥,最后自行离族、在外流浪的橙虎青年?我记得他!天赋似乎不错,但性格孤拐,理念与家族格格不入……没想到,他竟然是拾柒的堂兄?!”

萧烁点了点头,确认了李渔的说法:“如果刃风真是拾柒堂兄,那倒解释得通了。他离族甚早,且行踪不定,与家族联系淡薄。雾森清洗时,目标明确指向家族核心和可能知晓秘方者,对于这样一个早已被视为‘异类’、脱离家族多年的子弟,或许……真的疏漏了,或者根本没把他算在需要清除的名单里。”

他看向寅枫,寅枫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这个推测。

“好吧……” 萧烁长出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么,李渔小友,这个刃风……这个拾柒如今在这世上可能唯一的血亲,现在……在何处?”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和找到他,完全是两回事。

李渔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和茫然:“自从上次在魔域集市……偶然遇到他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他……好像一直独来独往,行踪飘忽。”

希望刚刚燃起,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庭院中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带来的冲击和后续的疑问,需要时间消化。

就在这时,霖再次开口了。他走到李渔身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摸了摸李渔有些低落的脑袋。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

“没事。” 霖的声音依旧低沉冰冷,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血眸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雾森的野心和计划,早已随着他的叛变和溃逃化为泡影。拾柒如今已足够强大,足以守护自己和他所珍视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李渔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那个秘方,无论真假,无论是否还有残留……都无关紧要了。”

“雾森的计划,不会得逞。”

这句话,如同一个沉重的句点,暂时为这场充满了震惊、回忆、愧疚与新谜团的谈话,画上了休止符。

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已悄然偏移,在庭院中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风穿过廊檐,带来远方市井模糊的喧嚣,却吹不散弥漫在此间的沉重与深思。

往事的刀刃,依旧锋利,划开尘封的伤口,露出未曾愈合的血肉。

而新的疑云,已悄然滋生,笼罩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