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睡梦中的李渔无意识地微微仰头,迎合着那轻柔的抚摸,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舒服的咕噜声,眉头也舒展开来。
这反应取悦了拾柒。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带着那份傲娇的埋怨:“呼噜噜?……哼……休想迷惑本王,兄长快去休息便是!”
他直起身,手指在空中优雅地划过一个简单的符文。柔和而稳固的魔力托起李渔的身体,让他以更舒适的姿势悬浮起来,缓缓飘向大床中央最柔软的位置,然后轻轻落下,陷入厚厚的被褥中。
“寝殿的大床虽然不如本王的怀抱,”拾柒站在床边,看着被妥善安置好的兄长,低声自语,带着一丝罕见的、孩子气的比较,“但也是不二之选!真是让这床沾了光。”
说完,他挥了挥手,寝殿内镶嵌在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光芒黯淡下去,只留下角落一盏极其柔和的、散发安神香气的魔晶灯。厚重的、绣着隔绝符文与防护法阵的帷幔无声滑落,将大床笼罩在一个静谧、安全、绝对私密的空间里。
最后,他轻轻关上了寝殿内室的门,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站在门外,拾柒脸上那点面对兄长时的柔软神情迅速褪去,恢复了魔王的冷峻。他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魔神殿某个方向——那里是旧仆役通道与排污系统的入口。
“两个蠢货……”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好好陪本王的看守们玩玩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冥冥中可能感知到的刃风说:
“最好别太早放弃……毕竟,本王可不希望本王的堂兄,是一个撇下同伴而逃的败类。”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再次化作一缕轻风,朝着魔神殿深处,那片错综复杂、阴暗潮湿的迷宫区域掠去。
…………
魔神殿,西北侧,旧仆役通道入口。
这里与魔神殿主体光洁威严、魔能涌动的景象截然不同。入口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堆满废弃建材与杂物的窄巷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看似多年未曾开启的厚重铁门。铁门上原本华丽的浮雕早已被时间与潮湿腐蚀得模糊不清,缠绕着深绿色的、散发淡淡腥气的苔藓类魔植。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与腐朽物混合的异味。魔能在这里的流动也显得滞涩而混乱,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污染感。
此刻,铁门被推开了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房间或走廊,而是一个向下倾斜的、黑洞洞的甬道入口。甬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布满水渍和可疑的深色污迹,地面湿滑,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某种……细微的、仿佛石头摩擦的声响。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正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挤入,随即迅速将铁门虚掩回原状。
正是刃风和柴潇。
刃风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间的“蚀魂刃”匕首在昏暗环境中隐隐泛着橙色的微光。他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猫科动物般微微收缩,谨慎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眉头微蹙。
柴潇则显得有些兴奋,金色的狼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穿着便于伪装的灰褐色斗篷,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出鞘的、铭刻着简易破魔符文的长剑。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对刃风说:“太简单了!就像偷走孩子手里的糖果!刃风大哥,你刚才那几下真厉害!那几个守卫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倒了!我要努力练习,总有一天要超过你!”
刃风没有回应柴潇的恭维,他的注意力全在周围的环境和手中一张粗糙的、似乎是从某个酒馆醉汉手里买来的“魔神殿外围秘道示意图”上。地图画得极其潦草,很多标注模糊不清,但大致标出了几条据说可以绕过主要防卫、接近魔神殿核心区域的“隐秘路径”。他们现在进入的,正是其中一条被称为“污径”的通道。
“小心点。”刃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贯的冷静,“我们不是走的魔神殿正门,而是后面。后面通道纵横,结构古老,据说与魔域早期的排污系统和旧防御工事相连,地形复杂犹如古堡迷宫。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金色瞳孔警惕地望向幽深的甬道前方,那里隐约传来更清晰的、仿佛无数细小爪子在岩石上爬行的声音。
“而且,这里恐怕并非无人看守。”刃风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真如传言所说,这里废弃多年,守卫松懈,为何我们一路进来,感觉到的魔能污染和……‘活性’,反而比外面某些区域更强?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旦惊扰了真正的守卫,或者……那位魔王本人,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柴潇脸上的兴奋稍微消退了一些,他握紧了剑柄,吞咽了一口口水,点点头:“我明白了,刃风大哥。我会小心的。”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惕的队形,开始沿着湿滑的甬道向下深入。刃风走在前面,步伐轻灵,几乎不发出声音,手中的“蚀魂刃”偶尔在墙壁上轻轻划过,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橙色印记作为路标。柴潇跟在后面,努力模仿刃风的步伐,但狼人的体型和相对笨拙的身手,还是偶尔会带起一点水声或踢到小石子。
通道果然如刃风所料,错综复杂。主干道很快分出数条岔路,有的继续向下,深入更浓郁的黑暗和刺鼻气味中;有的则水平延伸,不知通向何处;还有的干脆被塌方的碎石或浓稠的、泛着气泡的紫色污水堵死。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魔能污染也越发明显,柴潇甚至感到皮肤有些刺痛,呼吸也有些不畅。
“这里的魔能……带着很强的侵蚀性。”刃风也感觉到了,他运转起自身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橙色光晕,勉强抵御着污染,“不适合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正确的路,或者……原路返回。”
“可是地图上标着,穿过这片‘污径’区域,就能到达一个旧时的‘物资中转广场’,从那里有更隐秘的通道可以接近魔神殿的偏殿!”柴潇有些不甘心,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
刃风看着地图,又看了看眼前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岔路,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的直觉在报警,这里的环境太不对劲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他们进入铁门后就一直存在,时强时弱。
就在他权衡是否要强行记忆路线、冒险一搏,还是理智撤退时——
“蠢货,走入了排污口都不知道……”
一个冰冷、淡漠、带着明显嘲讽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两人的脑海中!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正是拾柒的声音!但并非真实的声波传递,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精神感应或传音!
刃风和柴潇瞬间汗毛倒竖,全身肌肉紧绷,猛地背靠背站在一起,武器横在胸前,紧张地环顾四周!甬道内除了流水声和那细微的爬行声,空无一人!
“谁?!”柴潇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回音。
刃风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死死握紧“蚀魂刃”,精神力高度集中,试图捕捉那声音的来源或任何蛛丝马迹。然而,什么都没有。那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又或者只是他们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刃风知道不是幻觉。那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嘲讽意味,他太熟悉了。是魔王拾柒!他一直在看着他们!甚至可能……这一切,包括那张地图,这个入口,都是他故意安排的陷阱!
“我们中计了!”刃风低吼一声,当机立断,“撤!立刻原路返回!”
然而,已经晚了。
“咿——呀——!!!”
一阵尖锐、嘶哑、非人般的嚎叫声,猛然从他们刚才经过的来路方向,以及前方数条岔路的深处同时爆发!那声音如同千百片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刺耳欲聋,瞬间充满了整个甬道空间!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咔嚓咔嚓”声,仿佛无数石块在移动、碰撞、组合!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血红色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密密麻麻,如同鬼火,从前后左右的墙壁、天花板、甚至地面的污水中浮现!
“是石像鬼!魔域的低等守卫傀儡!”刃风认出了那些东西,声音凝重,“数量……很多!”
话音未落,第一波攻击已然到来!
数道黑影从前方岔路口呼啸扑出!它们体型大小不一,小的如猎犬,大的堪比犀牛,外表狰狞,仿佛由粗糙的岩石和金属胡乱拼接而成,关节处闪烁着暗红色的魔能光芒。它们没有张开翅膀(在这种狭窄环境也不需要),依靠强健的四肢在墙壁和地面迅捷爬行,张开的巨口中是参差不齐的利齿,爪子挥舞间带起凌厉的破风声!
“柴潇!守住身后!前面交给我!”刃风厉喝一声,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橙色的残影,主动迎向了扑来的石像鬼群!
“蚀魂刃”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橙色光芒,如同撕裂黑暗的晨曦,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划过冲在最前面那头中型石像鬼的脖颈连接处!
“嗤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石像鬼的防御极强,但刃风这一击并非纯粹的物理切割,橙色光芒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震荡与能量瓦解特性!被划过的部位,岩石表面迅速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的魔能光芒剧烈闪烁,然后“噗”地一声,整颗狰狞的头颅竟然被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咕噜噜滚落在地,眼中的红光迅速熄灭。
无头的石像鬼躯体依着惯性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污水泥浆。
一击秒杀!
“正好!”刃风金色的瞳孔中燃起战意,刚才的警惕与不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斗冲淡了一些,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击败这些无人驯养的野兽,正好成为我的养料!”
他所说的“养料”,是指通过战斗,磨练自己的技艺,淬炼精神,印证所学。
“蚀魂刃”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橙色流光,在狭窄的甬道中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他的动作优雅而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挥击、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千百次计算。他的力量或许不如某些以力量见长的种族,但速度、敏捷、以及对战斗节奏的精妙掌控,弥补了一切。
噗!
嗤!
咔嚓!
一头头石像鬼在他精准的攻击下碎裂、倒地。或是被切断能量核心,或是被震碎关节,或是被直接贯穿头部。橙色光芒所过之处,石像鬼坚硬的躯体如同朽木般崩解。
然而,石像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从各个岔路口、甚至从墙壁的缝隙中不断涌出!而且,这些石像鬼似乎受到了某种加强,攻击更加疯狂,不顾自身损伤,前仆后继!
刃风开始感到压力。他的灵力在快速消耗,虽然“蚀魂刃”对精神力的消耗相对较小,但长时间高强度的精准操控和闪避,对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负担。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击碎了多少头石像鬼,但眼前的红色眼睛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刃风大哥!后面也来了!”柴潇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和喘息。
刃风百忙之中回头一瞥,只见柴潇那边也陷入了苦战。金狼小王子挥舞着长剑,剑身上的破魔符文闪烁,勉强抵挡着从后方涌来的石像鬼。他的战斗技巧远不如刃风精湛,更多是依靠狼族的力量和速度本能,以及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身上已经多了几道划痕,虽然不深,但鲜血的气味似乎更加刺激了那些石像鬼。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刃风心中迅速判断。他一边挥舞匕首格开一头扑向他面门的石像鬼利爪,一边对柴潇喊道:“柴潇!向我靠拢!我们找一条路冲出去!不能和它们耗!”
“明白!”柴潇怒吼一声,长剑奋力横扫,将面前两头石像鬼逼退半步,趁机一个翻滚,向刃风的方向靠拢。
两人背靠背,暂时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防御圈,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碎石飞溅,魔能激荡,金属交击声与石像鬼的嚎叫声响成一片。
刃风的大脑飞速运转,金色瞳孔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来路已经被石像鬼彻底堵死,前方的岔路似乎涌出更多……等等,左手边那条最狭窄、看起来最污秽、水流声也最大的岔路,石像鬼的数量似乎相对少一些?而且,那些石像鬼似乎对那条路口有些……忌惮?徘徊不敢过于靠近?
那里有什么?更强的守卫?还是更危险的环境?
但无论如何,眼下似乎只有那条路,可能是突破口,或者……是更深的陷阱。
“走左边那条!”刃风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蚀魂刃”猛然爆发出更强烈的橙色光芒,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崩溃临界!”
这是他擅长的精神系技能之一,并非直接攻击肉体,而是干扰、冲击敌人的精神核心(虽然石像鬼这类傀儡的精神核心极其微弱且混乱)。效果立竿见影,周围扑上来的石像鬼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红光乱闪,攻击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迟滞。
“就是现在!冲!”刃风抓住这宝贵的瞬间,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柴潇,化作两道疾影,朝着左边那条狭窄、黑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岔路,猛冲而去!
石像鬼群在短暂的混乱后,发出更加愤怒的嚎叫,如同潮水般追了上去。但那条岔路确实狭窄,只能容纳两三头石像鬼并行,大大限制了它们的数量优势。
刃风和柴潇在黑暗中狂奔,身后是隆隆的追赶声。岔路向下倾斜的角度更大,地面更加湿滑,污水几乎漫过脚踝,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但两人此刻顾不得这些,只想尽快摆脱身后的追兵,找到出路,或者……一个能暂时固守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这条岔路,正是通往拾柒预设的、更“有趣”的下一处“舞台”。
而在迷宫上方,某条干燥、洁净、拥有良好视野(通过水晶窥视法阵)的通道内,拾柒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由魔力凝聚的水镜,清晰映照出下方甬道中,刃风和柴潇狼狈奔逃、与石像鬼激战的景象。
看着刃风那冷静而高效的战斗姿态,尤其是“崩溃临界”释放时那精妙的精神力操控,拾柒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但随即,那抹欣赏便被冰冷覆盖。
“表现尚可,堂兄。”他低声自语,听不出喜怒,“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让本王看看,你能带着这个拖油瓶……走到哪一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与黑暗,落在了远方寝殿中安睡的李渔身上。
兄长,你看,你的“教育”似乎有点用。
至少,本王现在……愿意陪他们“玩”一会儿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