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吹拂着一座远离大陆、隐没于茫茫雾气中的孤岛。岛屿四周礁石密布,暗流汹涌,天然的屏障使其成为绝佳的隐秘之所。岛上地势崎岖,林木葱郁,唯有中心区域被人工开辟出来,建起了一片看似简陋、实则暗藏玄机的建筑群——这便是“天下谍盟”在萧玄“死”后,由墨九等人秘密迁移至此的新总坛。
夜色如墨,仅有几盏防风灯笼在关键哨位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巡逻守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不绝于耳,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明岗暗哨,踏足了岛屿的核心区域。萧玄站在阴影处,目光冷静地扫视着这片熟悉的、却又因主人“陨落”而可能滋生异样的地方。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周身气息内敛,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总坛议事堂内,灯火通明。虽然已是深夜,但此刻堂内却聚集了十数人。坐在主位上的,是面色凝重、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墨九。他如今是谍盟明面上的最高负责人,萧玄“死讯”传来后,是他力排众议,果断将总坛转移至此,稳住了局势。但连日来的压力和对主公下落的担忧,让他疲惫不堪。
下首两侧,分坐着谍盟目前各部的头头脑脑。有负责情报分析的“听风”组主事,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神情精干的中年文士;有掌管行动力量的“执刃”组首领,一个脸上带疤、气息彪悍的壮汉;有负责后勤保障的“百工”组管事,一位看似和气的胖商人;还有负责渗透潜伏的“潜影”组代表,一个存在感极低、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阴影里的瘦小男子。
气氛有些微妙。表面上,众人是在商议近期各地传来的情报,以及应对南梁朝廷可能发生的变动。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和试探。
“墨九先生,”那位“执刃”组的疤脸壮汉,名叫雷豹,声音粗豪地开口,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主公……唉!如今南梁朝局动荡,正是我等大有作为之时!可我们却龟缩在这海外孤岛,消息传递不便,许多兄弟都憋着一股劲没处使!依我看,不如派些好手潜回建康,趁机……”
“雷豹!”墨九打断了他,语气严肃,“主公生前早有严令,谍盟重心需暂时转向暗中发展,积蓄力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介入朝堂纷争。如今局势未明,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我等,招致灭顶之灾!”
“生前?”坐在雷豹对面,那位“百工”组的胖管事,名叫钱福,眯着一双小眼睛,慢悠悠地接口道,“墨九先生,不是我等不信你,只是主公遇难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连北齐那位都去江边祭奠了。我等总不能一直守着个空名头,坐吃山空吧?岛上的补给,各处的开支,可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有些兄弟心里嘀咕,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这话说得圆滑,却暗藏机锋,立刻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显然,萧玄的“死”,让一些人的心思活络了起来。有人想趁机扩张势力,有人则开始担忧前途和利益。
“钱管事此言差矣!”那位“听风”组的主事,名叫文若谦,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冷静反驳,“主公智计深远,岂会轻易遭难?即便……即便真有不幸,我等更应谨守本职,稳固根基,方不负主公昔日托付。贸然行事,乃取祸之道。”
“文先生倒是沉得住气。”雷豹冷哼一声,“可我手下的兄弟们都是刀头舔血惯了,这么干等着,只怕人心要散!”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钱福幽幽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墨九。
墨九脸色阴沉,放在膝上的拳头微微握紧。他深知这些人的心思,主公“身亡”,他资历虽老,但毕竟年轻,有些人表面服从,暗地里未必服气。尤其是掌握武力的雷豹和掌握财权的钱福,这两人近来走动频繁,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就在议事堂内气氛逐渐变得紧张,暗流涌动之际——
“吱呀”一声轻响,议事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深夜的海风瞬间灌入,吹得堂内灯火一阵摇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所有人都是一惊,齐刷刷地望向门口!总坛戒备森严,何人能不经通报,悄无声息地直抵核心议事堂?!
当看清门口那道逆光而立的玄色身影时,整个议事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墨九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因为过于激动,身体甚至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主……主公?!”
文若谦手中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门口,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雷豹和钱福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雷豹是见鬼般的惊骇,那张疤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钱福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胖脸上的肌肉僵硬,小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可思议。
其他大小头目,有的目瞪口呆,有的下意识地后退,有的甚至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萧玄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玄色的衣袍纤尘不染,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历经生死后的冷冽气场,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他径直走到主位前。墨九连忙让开位置,激动得语无伦次:“主公!您……您真的……太好了!属下就知道!您绝不会……”
萧玄抬手,轻轻拍了拍墨九的肩膀,示意他冷静。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墨九瞬间热泪盈眶,所有的委屈和压力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
然后,萧玄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脸色惨白的雷豹和钱福身上。
“看来,我‘死’了这段日子,有些人,过得很惬意?”萧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