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太极殿。
往日庄严肃穆、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中心的大殿,今日弥漫着一股诡异而压抑的躁动。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巨大的蟠龙金柱沉默矗立,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不安。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眼神闪烁,彼此间交换着心照不宣或惶恐不安的目光。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下的暗流,在宽敞的大殿内低低涌动。
左侧前方,以须发皆白、手持先帝御赐鸠杖的礼亲王萧成璧为首,聚集了一大批宗室遗老和部分面孔陌生、眼神却透着精明与贪婪的官员。他们大多衣着华贵,神色矜持,但眉眼间难以掩饰那种即将攫取权力的兴奋与期待。萧成璧更是抚着鸠杖,微微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胜券在握的模样。他们身后,是更多观望的墙头草,等待着局势的明朗。
右侧,以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等谢凤卿提拔的新党中坚为首,簇拥着部分立场坚定的军方将领。他们的脸色则沉凝如水,眼神中交织着焦虑、愤怒与深深的无力。不时有人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侧——那里,属于摄政王的鎏金凤纹宝座空置着,冰冷而刺眼。而宝座旁,那个孤零零站立的身影,更让他们心头沉重。
萧御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亲王冕服,玄衣纁裳,九旒垂落,试图以最正式的仪容来支撑这危如累卵的局面。然而,再华贵的服饰也掩不住他形销骨立的憔悴,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深陷的眼窝,是连日煎熬最直接的刻印。他独自立于御阶之上,监国亲王的身份赋予了他这个位置,但此刻,身前是空悬的龙椅,身后是空置的凤座,巨大的空旷感与孤立感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风暴中心的标枪,沉默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时辰到——!”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低语。
萧御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和背后的剧痛,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下方。
“监国亲王殿下,”礼亲王萧成璧几乎是踩着尾音,率先出列。他声音洪亮,拖着长腔,带着一种长辈教诲晚辈、又隐含咄咄逼人的姿态,“摄政王殿下为社稷罹难,坠崖失踪,至今已整整七日。老臣等与举国上下一样,悲痛万分,日夜祈祷殿下能逢凶化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恳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储位空悬,更易引发朝野动荡,给内外宵小以可乘之机啊!今日已是第七日,按祖宗成法、礼制典章,当议立储君,以定国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老臣等二十七人联名所请,句句出自公心,字字皆为社稷,望殿下明鉴,以江山为重,早定大计,莫要再犹豫拖延了!”
一番话,冠冕堂皇,占据大义名分,将逼宫夺权包装成忧国忧民的“忠言”。
“臣附议!”立刻有宗室党羽出列高喊,“摄政王殿下芳踪杳然,实乃天妒英才,臣等同样悲痛!然国事为重,储位关乎国祚,岂能因一人而长久空悬?当速立年长贤德之宗室子弟,以稳定朝野,杜绝觊觎之心!”
“是啊殿下!礼亲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
“请殿下速断!”
附和之声渐起,多是宗室及其党羽,一些中间派官员也开始目光闪烁,窃窃私语。新党官员们面现怒色,想要出列驳斥,却见御阶之上的萧御抬起了手。
那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萧御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急切、或伪善、或忐忑、或愤怒的脸,最后定格在萧成璧那张看似恳切、实则眼底藏着得意的老脸上。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礼亲王,及诸位方才慷慨陈词的宗亲、大臣,”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你们口口声声祖宗成法,言必称社稷为重,心念念江山稳固。”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下御阶,步伐很稳,却让萧成璧心头莫名一跳。
“那本王倒要请教,”萧御停在萧成璧面前三步之处,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匕首,直刺对方眼底,“我大周祖训,可曾教过你们,在主君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之际,不思倾举国之力搜寻救援,反迫不及待聚集朝堂,逼问储位,行那等无异于催命逼宫之举?!”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萧成璧脸色一僵,但久经官场,立刻反驳:“殿下此言差矣!绝非逼宫,乃是议政!七日之期已过,希望何其渺茫?我等身为宗亲,受国之恩禄,岂能坐视国本动摇?不得不为江山长远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