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并没有看严冬,也没有看那千名全副武装的叛军。
那一双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眼睛,死死钉在途贵身上。
周围五千名死士手中的火把猎猎作响,将这方寸之地烤得灼热,却暖不了小皇帝眼底的寒意。
“途贵。”
小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磨砂的石头。
“你,居然背叛朕。”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途贵的心尖上。
“你怎么敢的?”
途贵身子佝偻得更厉害了,像是被这句质问压弯了脊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怎么敢,分量有多重。
十几年前,先帝子嗣众多,夺嫡之争惨烈如养蛊。
小皇帝并非嫡出,甚至生母位份低微,性格扭曲。为了争宠,那位生母简直是个疯子。
大雪纷飞的冬日,六岁的皇子被生母剥光了衣服,按在结了冰碴的冷水桶里。
孩子冻得浑身青紫,哭声都哑了,那位母亲却在那儿笑,说只有病得快死了,父皇才会来看一眼。
那一夜,若不是途贵路过,拼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孩子捞出来,用自己的体温去暖,这世上早就没了如今的陛下。
后来,有人投毒,有人行刺。
每一次,都是途贵用他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的暗桩人脉,替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挡灾。
甚至教他装病,教他示弱,教他如何把那些暗害他的证据,不动声色地呈到先帝案头。
先帝震怒,贬庶民,流放边疆。
竞争对手一个个倒下,最后那个躲在途贵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坐上了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
对于小皇帝来说,途贵不是奴才。
是这冰冷皇宫里唯一的活人气,是比那个疯婆子生母更像亲人的存在。
“朕自问,待你不薄。”
小皇帝走到途贵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老太监脸上每一道褶子里的愧疚。
“朕甚至想过,等你老得动不了了,朕给你养老送终。朕信你,胜过信太后,胜过信这满朝文武!”
小皇帝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途贵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老人提得双脚离地。
“为什么?!”
这一声嘶吼,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连你也要背叛朕?连你也要去给凤双双当狗?!”
严冬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掌心全是汗。
他看得出小皇帝现在的状态不对劲,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他真怕这疯子手一抖,就把途贵给掐死了。
可就在这时,被勒得面色涨红的途贵,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凄凉。
“陛下……”途贵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您知道……老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小皇帝手上的力道一僵。
途贵盯着那双熟悉的、如今却变得狰狞的眼睛,一字一顿。
“老奴后悔……当初把你从那水桶里捞出来。”
“后悔扶你坐上这把龙椅啊!”
轰——
小皇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人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途贵。
“若不是你,咱家那几个侄子,不会饿死在宫墙根底下。”
“若不是你,这大乾的百姓,不会活得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陛下,您睁眼看看这天下吧!”
途贵老泪纵横,声音悲怆:“如今华夏六国,外加北边的蛮族,哪一个国君不是为了自家百姓能活下去,在拼了命地想辙?”
“可您呢?”
途贵猛地挣扎了一下,虽然没挣脱,却把脸凑到了皇帝面前,唾沫星子喷了皇帝一脸。
“天下大旱,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
“您在干什么?您在修登月楼!您在搜刮地皮,把最后一点民脂民膏都要榨干!”
“老凤将军忠心耿耿,为您守了半辈子国门,您怕他功高盖主,逼死了他!凤大将军在拒北城苦苦支撑,您断她的粮,断她的饷,甚至不惜勾结蛮族,勾结那些造反的流民,只为了杀她!”
“七国国君,论昏庸,论残暴,论荒唐,您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咱家错了。咱家是大乾的罪人!”
途贵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当初但凡换任何一个皇子上位,这大乾……也不至于烂成如今这副模样。”
“陛下,您要杀便杀吧。这条命是老奴欠天下的,今天还了,也算是个解脱。”
小皇帝松开了手。
途贵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皇帝后退了两步,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老人。
从小到大,途贵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陛下英明”、“陛下做得对”、“奴才这就去办”。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途贵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原来,在最信任的人眼里,他是个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