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立在府衙大堂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冰凉的瓷壁透过指尖传来寒意,恰如他此刻沉重的心境。汤峰的一番话,看似是小心翼翼的提醒,实则字字诛心,句句都在试探他的底线,妄图将他推到皇太子朱慈烺的对立面。
他心中明镜似的,南方士绅的能耐,果然名不虚传。朱慈烺坐镇北方,推行新政,那些藏在江南烟雨里的算计与谋划,尚未真正展露锋芒,竟已被这群人精准识破。显而易见,自皇太子在北方崭露头角、整顿朝纲、推行新政以来,江南的士绅商贾们,就从未停止过对他的窥探与提防,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哪怕是派护国军南下救援安庆这样的义举,在他们眼中,也成了伺机插手江南事务的前兆。
史可法心中暗暗凛然,他太清楚江南士绅的根基与力量了。这群人盘踞江南数百年,手握海量田产、财富,掌控着江南的经济命脉,更渗透到朝廷的方方面面,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纵观大明近三百年历史,除了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以铁血手腕整顿吏治、压制士绅,还有成祖朱棣,凭雷霆之势稳固江山、震慑朝野,其余的皇帝,竟没有一人能够真正与整个南方士绅集团硬刚到底,更别说彻底压制他们了。
思绪飘回前朝,天启皇帝朱由校,也曾试图打破这种僵局。他重用魏忠贤,扶持阉党,以此来制衡东林党,制衡那些背后站着江南士绅的文官集团。不得不说,天启皇帝的手段确实凌厉,魏忠贤也确实给力,一番雷霆操作下来,东林党遭受重创,元气大伤,江南士绅的势力也受到了不小的压制。可最终的结局呢?天启皇帝年仅二十三岁,便在一次意外落水后不治身亡,正值盛年,却突然驾崩,这其中的蹊跷,难道真的与那些被打压的文官集团、与江南士绅没有丝毫关系吗?
史可法心中冷笑,天下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点破罢了。再看当今的崇祯皇帝,他继位之初,便果断铲除阉党,清算魏忠贤,一心想要重振大明雄风。可他对待文官集团的态度,却始终是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他这一生,也杀过不少文官,但那些被他处死的,无一不是在军事上有重大过失、或是犯了滔天大罪之人,他从未真正敢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皮,从未敢真正与江南士绅集团硬刚。难道,这真的是崇祯皇帝懦弱无能吗?恐怕未必。史可法心中清楚,崇祯皇帝绝非昏庸之辈,他之所以如此,或许是早已意识到了江南士绅集团的恐怖力量,意识到了一旦彻底决裂,大明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才不得不妥协,不得不隐忍。
想到这里,史可法又不禁想起了那位远在北方的皇太子朱慈烺。他虽未与朱慈烺有过直接接触,却也听闻了不少关于这位皇太子的传闻。与崇祯皇帝的隐忍不同,这位皇太子行事果断,手段凌厉,颇有洪武、成祖之风。但史可法也明白,朱慈烺穿越而来,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风雨飘摇的大明,他的首要任务,绝非立即平定流寇、灭掉建奴,那样的想法,太过急功近利,也太过不切实际。
朱慈烺的首要任务,是先改善北方灾民和流民的生存现状,是先止住大明北方持续衰败的颓势,至少,不能让北方继续保持那种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惨状。史可法在北方待过数年,亲眼见过那些流离失所的饥民,见过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见过他们为了一口吃的,不惜卖儿鬻女、易子而食,那种绝望与凄惨,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他心中深知,流寇问题,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其本质,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政治问题,是一个民生问题。当今大明的流寇,绝大部分都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他们原本都是安分守己的农民、百姓,只是因为连年的天灾人祸,地里颗粒无收,官府催征赋税,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走上了造反的道路。他们不造反,就会被饿死;造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大明有万万农民,就算朝廷派出再多的军队,就算再能征善战,也终究是杀不完的。
更何况,就算朝廷暂时能够将流寇剿灭,能够将李自成、张献忠之流镇压下去,可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流民的吃饭问题,不能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那么用不了多久,新的流寇就会像雨后春笋般再次冒出来,此起彼伏,永无止境。想要彻底剿灭流寇,想要根除这一顽疾,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流民有饭吃,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这样,他们才不会再想着造反,流寇问题,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史可法也隐约猜到,朱慈烺一直没有对流寇真正动手,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他相信,以朱慈烺的智慧和格局,绝不会做出养寇自重那种愚蠢之事,但他很可能是想借刀杀人。流寇的存在,虽然扰乱了大明的秩序,给百姓带来了苦难,但也在无形中牵制了不少朝廷的兵力,牵制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军阀,甚至牵制了江南士绅的势力。如果快速把流寇平定,那么他想要借的那把“刀”就没有了,后续想要推行新政,想要整顿朝纲,想要对付那些反对他的势力,恐怕就会更加困难。
只是,江南的士绅、地主、奸商们,显然是小看了朱慈烺。他们以为,这位皇太子年轻气盛,刚刚掌握兵权,一定会凭借护国军强悍的军事实力,强行在江南推进他的新政,强行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着朱慈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