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林守谦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陆书宜那张虽苍白憔悴、却神情冷肃的脸,以及她身旁那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少女。
他脚步猛地顿住,押解的玄衣卫也随之停下。
林守谦的目光在陆书宜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对着陆书宜,深深一揖。
“一别数年……嫂夫人……别来无恙。”
陆书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向她行礼的男人。
一别数年。
恨他吗?
或许曾经是有的。当年,正是眼前此人,将那份涉及盐务的账册交给了薛观,让薛观去查那些他本不用涉险之案。
他是薛观的“好友”,却也是将灾祸引向薛观的推手,更是在薛观最需要援手时,选择了沉默。
可数年挣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失去记忆又再度寻回,目睹了赵鸿的伪善与疯狂,看透人心鬼蜮……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后宅、心思单纯的官夫人了。
她早已看明白了更多。
因为薛观是薛观,他眼里容不得沙子,心中装着百姓律法。
以他的性情,即便没有林守谦递来的账册,他若察觉到盐务弊端,也依然会追查到底,刚正不阿,为民请命。
所以,引子或许是林守谦,但这一切是薛观自己的选择,是这官场的污浊,是江家、赵鸿那些人的贪婪。
而林守谦于薛观之间,不过是是林守谦在自身难保、大祸临头的关头,选择了权衡利弊,选择了“明哲保身”。
这固然自私凉薄,令人齿冷,但……在这官场泥沼、生死关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舍生取义、慨然赴死?
她甚至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去“恨”这样一个选择。毕竟,求生畏祸,趋利避害,是太多人的本能。
但若说要坦然原谅,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她陆书宜不是圣人,无论如何,薛观的死,她们母女这些年所受的苦难,都与眼前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她做不到云淡风轻地说“无妨”。
最终,陆书宜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林守谦这一礼:“当不起林大人这一句‘嫂夫人’。亡夫薛观已去多年,林大人唤我一声‘陆夫人’即可。”
薛含章在一旁,看着母亲与这伪君子相对,心中厌恶更甚,不想母亲再与这人浪费口舌,徒增烦扰。
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道:“母亲,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
陆书宜点了点头,不再看林守谦,只道:“告辞。”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身后却传来林守谦低哑急促的声音:“……对不住。”
这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林守谦此刻所有的力气,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