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宜的目光在女儿薛含章与范恒安之间轻轻一转。
女儿望向这范公子时,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与悲戚的眼眸里,此刻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而这位范公子,看似守礼克制,但那落在含章身上的目光,却泄露了不平静的心绪。
她们之间似乎……远非普通相识那么简单。
这时,薛含章却已经无暇顾及母亲探究的目光。
她的视线,从范恒安身上移开,死死地盯住了范黎怀中那个乌木盒子。
那盒子古朴沉重,范黎抱得极为小心。
她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的母亲,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范公子,这……这是?”
范恒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个木盒,那双克制的眼眸,此刻也盛了几分不忍,心中微涩:
“……这是……令兄,薛公子……骨烬。”
薛公子……骨烬。
这短短一句,劈在陆书宜与薛含章的耳畔,瞬间让她们立刻变了神色。
陆书宜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当年薛观被诬斩首,她与女儿们没入教坊司,而她与薛观唯一的儿子,那个还未及冠、才华横溢的长子,则被判处流放三千里,发配苦寒边地。
此后,她被困于教坊司,长子远在千里之外音讯全无,再后来她又被赵鸿所囚,失了记忆。
自恢复记忆以来,她浑浑噩噩,悲恸于薛观之死,愧疚于对女儿的遗忘,挣扎于赵鸿编织的虚假牢笼……
她好似在刻意地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尤其是关于长子下落的猜测。
但此刻,现实裹挟着最残忍的形态,扑面而来。
“谦……谦儿,我的……孩子……”陆书宜喃喃出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滚落脸颊,她双腿一软,就要跌下。
“陆夫人!”范恒安眼疾手快,顾不上什么立刻上前一步,单手稳稳托住了陆书宜的手臂,“夫人节哀,逝者已矣……”
“母亲!”薛含章也同时惊呼,连忙用力搀扶住母亲另一边。
可话音刚落,她却松开了搀扶陆书宜的手,将那把桐油伞塞到了母亲颤抖的手中。
然后,她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朝着范恒安,朝着范黎怀中的木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湿冷的青石地面上,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裾。
范恒安瞳孔微缩,几乎想立刻去拉她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上前一步,将自己手中的伞,稳稳地撑到了薛含章的头顶,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肩膀。
薛含章她仰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目光穿过雨丝,直视着范恒安:“范公子……大恩大德,含章……没齿难忘!”
那日在范府,她与他之间有过一场交易,或者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约定。
她答应了他一些事,他也承诺于她,其中就包括……帮她寻找失散兄长的下落。
当时她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兄长流放数年,音讯全无,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