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
沈明禾心潮翻涌,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能亲手去做这件事!
那日在乾元殿偏殿,第一次被陛下带着,与几位老臣议论政务时,那种参与国事、触摸到真实天下的悸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更何况,这水利之事,是父亲毕生心血所系、临终抱憾的未竟之志!
她只是……没想到戚承晏会将如此重担,以如此直接的方式,交托到她手中。
“臣妾……”她刚想开口,戚承晏却已先一步。
他忽然冷冽道:“明禾觉得,如今这户部、工部,乃至六部有司的官员,又是如何?”
未等沈明禾回答,戚承晏已自问自答:“他们之中,多数自然是读了数十年圣贤书,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层层选拔上来的。”
“除了少数是朕或先帝亲自简拔,余者大多是吏部依循历年考绩,或升或降或调。”
“诸如崔玉林这般虽品阶不高,但术业有专攻、心存实干的官员,自然是有。但,又有多少尸位素餐、庸碌无为,甚或贪墨钻营之辈,盘踞其位?”
“堂堂户部尚书,连一户寻常百姓一年需缴纳多少田赋、多少徭役折银都说不清道不明!”
“更遑论让他们去通晓各地物产差异、税赋盈亏!又如何能指望这些官员去体察民瘼,体恤民力?去筹划关乎国本的河工之事?”
说到此处,戚承晏伸出手,从沈明禾手中接过了那册《江南河防纪要》。
基本书册,却承载着千钧之重。他捏着书脊,指节微微泛白。
“吏治之弊,非一日之寒。自先帝乾泰年间中后期,党争渐起,风气便已颓靡。重清谈而轻实务,讲门第而抑寒微。就连宗室……”
说着,他眼中寒光一闪,“朝中有赵王觊觎大位夺嫡,搅动风云……”
“江南亦有楚王戚澈,贪墨河工巨款,致使江南数道关键堤坝未能及时加固修缮,最终酿成淮扬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之惨祸!”
“而在如此风气、如此积弊之下,纵有如岳父、薛观这般心怀天下、才学兼备的实干之臣,也只能是才华埋没,抱负难伸!”
“甚至……还要以身去填他们蛀空的窟窿,去背他们甩下的黑锅!”
“砰!”
话音未落,戚承晏的手掌已重重拍在身旁坚硬的红木书案之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笔架轻颤。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将沉浸在他话语中的沈明禾吓了一跳。
她立刻上前,也不顾得其他地捧起他撑在桌案上的手,仔细查看。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可掌心红了一大片,隐隐有些肿胀,所幸并未破皮流血,但足见他方才怒火之盛。
沈明禾握着他的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自幼长在江南,或许比久居深宫的帝王更了解些民间疾苦。
过去对吏治腐败的认识,多来自父亲痛心于某些上官的颟顸无能,或是亲眼所见街坊小吏如何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而此次亲身卷入江南漩涡,从周文正到林守谦,这些封疆大吏、朝廷重臣。
再到江家、赵鸿这等巨贾是如何官商勾结、上下其手,将盐务、河工、田赋这等国之命脉视作私库,吃人不吐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