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将自己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担忧、妥协、乃至那一点点可悲的算计都轻轻揭破。
裴沅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她从未想过,年仅九岁的明远,竟然早已看懂了她这么多深藏的心事与无奈。
那日,兄长昌平侯裴渊带着顾氏再次上门时,她确实曾想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将这个曾用一双儿女威胁自己、凉薄势利的长嫂拒之门外。
可是……一想到明禾孤身在那深宫之中,虽有圣宠,却无强硬母家支撑。
想到昌平侯府到底与她们有血脉牵连,兄长裴渊在朝中经营多年,多少是份助力……
她终究还是妥协了,打开了那扇门。
沈明远看着母亲裴沅脸上无声滚落的泪水,他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抬起小手,用袖子小心又笨拙地替她擦拭眼泪。
“母亲别哭。”
“明远知道,母亲一直觉得愧对姐姐,所以总想补偿,总想为姐姐做些什么。”
“又怕……自己做不好,反而给姐姐添乱。”
沈明远放下了替母亲拭泪的手,退后一小步,抬眸望着裴沅,那双过早褪去童真、染上忧虑的眼睛里,映着裴沅的泪光。
“从前在侯府学堂读书时,学堂里的同窗都敢随意欺辱我。”
“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欺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寄居侯府的表亲,父亲早逝,无所依傍。”
“那时我很难受,但我只能偷偷忍着。功课从不敢做得太好,即便会,也要故意写错几处……”
“因为我怕,怕惹来更多麻烦,怕给姐姐和母亲添乱。”
“后来,我们搬出来了,我入了青梧书院。”
“刚进去时,即使我拜在徐山长门下,是他的亲传弟子,可还是……总有人因为我的出身、我的学识进步快,甚至因为我身上母亲亲手做的、不够时新的棉布衣……而刁难我,排挤我。”
“可有一天,这一切都变了。”沈明远稚嫩的童音陡然变得复杂,混杂着一丝酸涩。
“姐姐成了皇后,入了宫。”
“从那以后,不必说书院里的同窗,就连一些夫子,对我的态度都翻天覆地。他们开始敬我,怕我,哪怕我还是沈明远,哪怕我依旧穿着母亲做的旧衣。”
“包括侯府……舅舅、舅母,他们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对我们,甚至……要带着厚礼,亲自上门,恳求母亲一见。”
说到此处,沈明远的声音骤然哽住,眼圈迅速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划过他稚嫩紧绷的脸颊。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但是明远知道……母亲,我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姐姐换来的!”
“姐姐在昌平侯府时,虽然一直被关着,性情沉闷,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姐姐!”
“在镇江时,姐姐不是那样的!她会和母亲顶嘴,会偷偷带着云岫姐姐溜出府去,会给我买街角的糖人和热腾腾的包子……”
“还会摸着我的头说,等她长大了,要挣很多钱,带我离开,去游历山河,去看遍天下所有的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