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吞过来的瞬间,顾锦枢以为自己又得死一回。
可没疼。
只有……往下掉的感觉。
像从老高地方一头扎进深海里,被又冰又沉的水裹住。然后那些水开始转、滚,变成一堆碎画面,劈头盖脸砸进脑子里。
第一个画面是天。
可不是他见过的天,没云,只有烧着的火和黑黢黢的裂口,像整片天都被撕了。空气里全是硫磺和焦肉味儿,呛得想咳,可他现在没身子,只剩个感觉。
下头是打仗的地方。
不,说打仗都轻了。这是屠杀。
地裂了,岩浆从缝里冒出来,把焦黑的土染成暗红。破了的建筑像某种老宫殿的样儿,高石柱子断了,刻着青鸾图的墙塌了一半。满地都是尸首。
青鸾族的尸首。
银白头发散在血泊里,青袍子被撕烂,露出底下焦黑的伤。他们死得惨,有的被拦腰砍断,肠子流一地,有的胸口炸了大窟窿,心没了,还有的浑身裹着黑冰碴子,脸停在最后一刻的惊恐。
活着的还剩几十个。
他们围成半个圈,背靠着最后一座还算齐整的宫殿。每人身上都带伤,银发乱,青衣染血,可手里攥的玩意儿还发着光,青光,和他纹身一个来路。他们脸上没怕,只有种近乎绝望的硬气。
他们在战一个人。
一个黑袍女人。
她站在战场中间,周围十米内没活物。黑袍破破烂烂,露出底下白得透亮的皮肤。头发黑得像墨,无风自动,像活着的蛇在身后扭动。
最吓人的是她的眼。
纯黑。没瞳孔,没眼白,就俩深不见底的窟窿。顾锦枢认出来了,陨玉幻境里那女的。
她抬起一只手。
没念咒,没结印,就轻轻一挥。
前头十几米外,三个青鸾族人同时炸了。
不是被打飞,是真炸了,肉和骨头像被看不见的力量碾碎,成了满天血雾。青光从血雾里散出来,被她张嘴一吸,吞进身子。她煞白的脸上浮出点儿满足,嘴角一勾,像在品尝什么好吃的。
“恶神——!”
一个上年纪的青鸾族人吼出声,声儿里混着血沫子:“你背誓……偷吾族血脉……要遭报应!”
恶神?
顾锦枢飞在战场上头,脑子里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称呼有点二。」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黑袍女人,恶神,转头瞅那上年纪的族人。纯黑的眼没半点情绪,可她笑了。不是微笑,是咧开嘴,露出两排密得像鲨鱼的尖牙。
“誓约?”她的声音直接在所有耳朵里里响,尖端得扎耳朵,像玻璃在蹭,“弱的才要誓约。”
她伸手,五指虚抓。
上年纪的族人周围的空气突然凝了。他脸色大变,想退,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皮开肉裂,青色的血从缝里渗出来,飘向恶神的手心。
“住手——!”
一道青光从旁边砍过来。
是个年轻的青鸾族人,看着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凶得像狼。他手里攥着把青玉长刀,刀身上刻满了符,这会儿所有符都像烧着了似的亮。
这一刀砍得极快,几乎要撕开空。
恶神没躲。
刀锋砍在她抬起的左胳膊上。
“锵——!”
金属撞一起的巨响炸开。青玉长刀崩碎,碎片倒飞,扎进年轻族人的胸口、肚子、脸。他整个人被震飞,撞在断墙上,滑下来时拖出道血痕。
恶神的左胳膊黑袍碎了,露出底下皮肤。
好好的。
连道白印都没有。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年轻族人,纯黑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好奇。
“这么弱。”她歪歪头,“也敢动刀?”
年轻族人吐着血,还想爬起来。恶神伸出手指,隔空一点。
噗。
年轻族人的脑袋炸了。
没头的尸首晃了晃,倒了。
“青羽——!”上年纪的族人眼珠子要瞪出来,可身子还在崩,青血快流干了。
恶神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剩下的几十个青鸾族人。她张开胳膊,黑袍猎猎响,身后的黑发疯扭,像活过来的触手。
“够了。”她说,“玩腻了。”
地开始震。
不是地动,是更深的地方有什么醒了。战场上所有尸首,青鸾族的尸首,同时开始抽抽、蠕。他们的胸口裂开,一颗颗还在跳的心飞出来,悬在半空。那些心都是青的,发着光。
恶神仰头,深吸口气。
所有心同时炸了。
青色的血雾汇成河,涌向她张开的嘴。她贪地吞着,每吞一口,皮就更白一分,黑发就更长一寸。她身上的气息开始疯长,周围空气扭,空间裂出细密的黑缝。
“她在吸血脉的本源!”有人嘶喊,“拦住她——!”
剩下的青鸾族人一块儿冲上去。
各种家伙,各种法术,青光炸成一片。可没用。恶神周围十米像有个看不见的壳,所有打进去的力量自动散了、没了。她甚至没看他们,专心吞着血脉本源。
最后一个心炸了。
恶神闭上嘴,舔舔嘴角,她舌头也是纯黑的。然后她睁眼,看向那些还在白费劲的族人。
“该完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再猛一攥拳。
所有青鸾族人同时僵住。
皮裂了,血管爆了,青血从七窍冒出来。他们想叫,可出不了声,只能眼睁着自己的血离开身子,飘向恶神。
十几个人的血汇成球,悬在她手心上。
她瞅着那团青血球,纯黑的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勉强够。”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够我……再活一千年。”
她仰头,把血球吞了。
吞下去的瞬间,她身子猛一震。皮表面浮出青色的纹,和顾锦枢手背上的纹身一模一样,可更复杂,更密。那些纹像活的似的在她皮下钻,挣,想往外跑。
恶神皱眉,左手按住右胳膊,五指用力。
“消停。”她冷声说。
青色的纹被硬压回皮下。
她喘口气,瞅瞅满地尸首,还站着的青鸾族人已经一个不剩,全成干尸倒地上。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远处那座完好的宫殿上。
“青鸾殿……”她念着这名儿,嘴角又勾起那抹冰笑,“最后一个窝。”
她迈步,朝宫殿走。
可就在这时候?
天突然亮了。
不是火光,是纯粹的、青光。像有轮青色的太阳在云层后头升起来,光穿过黑天幕,洒在地上。
恶神停步,抬头。
纯黑的眼里头一回有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