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目光毒辣。
他审视谢凝初,如同端详一件刚出土、带着土腥气却锋利无比的兵器。
两个家丁已将奶娘拖到门口,哭喊声极为凄厉。
“等等。”
谢凝初收拾金针时,随口唤了一声。
声音虽小,却极沉稳。
家丁停步,回头观察严嵩的脸色。
严嵩未发一言,只是转动着手中那串断了线的佛珠,珠子在他枯瘦的掌心发出咯吱声。
“谢太医是为这贱婢求情?”
“我没有行善的念头。”
谢凝初将最后一块纱布盖在孩子额头上,随后转身直视着这位大明朝权势最盛的老者。
“我只是不想让阁老被人当成枪使,错杀无辜,导致亲者痛、仇者快。”
“千机引是西域三十六国出产的毒药,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
她走到计时用的香炉前,在炉盖上轻轻一按,手指上沾满了细腻的香灰。
“一个奶妈每月只有二两银子,就算把她的全家都卖了,也买不到一钱毒药的渣子。”
“毒药不是加入到食物里面,而是掺杂到瑞脑香料当中。”
谢凝初把沾满灰尘的手指凑到严嵩面前。
“阁老闻一闻瑞脑香中是否有苦杏仁的味道?”
严嵩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
瑞脑香是贡品,只有皇宫和少数极高贵的人家里才有。
在严府中,能够接触到这种香料并有资格给小少爷房间添香的人,并非是一个下人。
“你是说我这府上闹鬼了?”
“有没有鬼,阁老心里比我清楚。”
谢凝初用浸湿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每一个手指。
“柿饼为饵,瑞脑香为毒。”
考虑得非常周全,既要有药理知识,又要了解少奶奶的生活起居,还要可以自由出入仓库。
严嵩把桌上的珠子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管家。”
门外的大管家狼狈地跑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流了下来。
“查,今天谁去库房领的瑞脑香?谁给少爷房里添的香?”
严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上了嗜血的味道。
管家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离开了。
屋内气氛十分沉闷。
那个刚才对谢凝初提出质疑的老太医此刻已吓得瘫倒在地,恨不得自己可以缩进地缝里。
谢凝初好像没事一样,又重新背起了自己的药箱。
“阁老,既然孩子的性命已经保住,毒源我也帮阁老查出来了,那我们之间的账,是不是可以清算一下了?”
严嵩慢慢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睛中精光闪动。
“你很聪明,也很自负。”
“你也很有用处。”
“京城这个地方,太聪明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可以让我阁老的孙子活得久一些。”
谢凝初也不甘示弱,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孩子体内还有毒素,每隔三天需要打一次针,配合我独创的药浴,三个月才可以完全去除。”
“如果让别的庸医诊治的话,不出半个月,这孩子就会变成痴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也是最有用的求生护身符。
严嵩沉默了好久,忽然笑了,笑声干瘪刺耳,似夜枭啼鸣。
“好的,谢太医。”
“刑部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个沈家小子,只要他在外面不死,我严嵩就不会再找他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