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精舍。
没有宫殿金碧辉煌的景象,倒像一个道观。
到处都有青纱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丹砂、硫磺的味道。
谢凝初跟着吕芳到了大殿里,觉得那里雾气腾腾,分不出真假。
大殿中间有一个大的八卦炼丹炉,炉火熊熊。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人背对着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敲打着一只铜磬。
“叮——”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的耳朵疼痛。
“微臣太医院谢凝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初跪在地上给嘉靖行了一个大礼。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仍然保持着敲磬的节奏。
“起来啦。”
声音有些飘渺,透出一股常年服用丹药后留下的燥热。
“据说你今天威胁过严嵩了吗?”
嘉靖帝把铜磬放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去。
那是一张非常消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但是那双眼睛却很亮。
就像两把钩子,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钩出来仔细看看。
谢凝初仍然跪着,并没有站起来。
“不敢。”
“微臣只是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的?”
嘉靖微笑着拿起一颗刚刚炼好的红丹药,在手中把玩。
“严嵩这老东西,朕都不敢轻易去威胁他,你一个小小的女太医,居然敢把刀架在严嵩的脖子上。”
“你是觉得朕的刀不够锋利,还是觉得严嵩的刀太陈旧了?”
话里充满了杀机。
谢凝初明白,如果今晚在西苑的回答不好,那就是她安身的地方了。
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又果敢。
“皇上,严阁老的刀是不是很老了,微臣不清楚。”
“但是微臣很清楚皇上要的新刀是啥样子。”
嘉靖的手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起跪在地上女子。
“哦?”
“那么你来说说看,朕要的是什么样的刀?”
谢凝初深呼吸,拼上性命。
“一把可以割去腐肉,又不损伤骨头,还可以替皇上背负骂名的刀。”
“严阁老是一把好刀,但是用久了就会生锈,而且这把刀太大,容易伤到主人的手。”
“微臣才能平平,希望能成为皇上手中一根微小但能直击病灶的银针。”
大殿内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炼丹炉中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一根银针。”
“吕芳,赏。”
“既然你能解千机引的毒,那么朕这炉‘长生丹’,你也可以过来看一看,到底缺少了什么药材?”
嘉靖把一颗红丹药扔到谢凝初面前。
丹药在地上滚了几十圈后停下,在她的膝盖边上。
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又带有危险气息的香味。
谢凝初拿起丹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里面有很多铅、汞,还有罂粟壳。
让人上瘾、慢慢慢性中毒的毒药。
如果实话实说,那就是对皇上道行的质疑,一定活不了。
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皇上就死了,她也难逃一死。
这就是帝王的考核。
左右为难。
谢凝初捧着这粒丹药,掌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和嘉靖那双充满戏谑与杀意的眼睛相对。
“皇上,这丹药缺少了一味引子。”
“什么引子呢?”
“人心。”
嘉靖帝放下手头的工作,一双深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如一只打盹中的老虎,一有机会就会上去伤人。
大殿里的空气越发稀薄,只有丹炉中的火苗呼呼作响。
吕芳在一旁,拂尘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万岁爷动了杀心的前兆。
谢凝初没有避开那两道冰冷的目光。
她把那颗暗红色的丹药放在手心上,好像捧着一块炽热的煤球。
“皇上修建的是长生大路,炼制的是换骨脱胎的仙丹。”
“但丹药中铅汞之气太多,像烈火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