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太大,如果没有东西压着,烧的就不是凡人,而是皇上龙体。”
嘉靖帝冷笑了一下,又坐回了蒲团上。
“你告诉我这丹药是有毒的吗?”
“太医院那些老废物每次都会跟朕说这丹药有毒,那结果怎么样?”
“朕吃了二十年,仍然坐在龙椅上,而他们,坟头上的草都已经换过好几茬了。”
谢凝初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不懂皇上的用心,所以说是毒。”
“皇上想要的,就是驾驭,就是控制。”
“这丹药可以使皇上精力充沛,通宵处理公务也不会感到疲倦,这就是它的药效。”
“但是过犹不及。”
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打开瓶盖,淡淡的薄荷香立时驱散了殿内硫磺的气息。
“这丹药缺少的‘人心’,就是这股清凉气。”
“心为火,肾为水。”
“皇上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政务,心火本来就旺盛,再加上服用这种烈火一般的丹药,水火不容,自然会感到烦躁不安,甚至性格……变得稍微急躁一些。”
“微臣有一味‘清心露’,不能解除丹药的功效,但是可以解除丹药的燥热。”
“就比如驭马,有鞭子还不行,还要有缰绳。”
“这丹药如同鞭子一般,驱使着龙体前进;而微臣所制之药犹如缰绳,防止皇上被这股力量反噬。”
谢凝初说完之后,双手把小小的白瓷瓶子举得高高的。
大殿内一片寂静。
嘉靖帝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眼神变幻无常。
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同时又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他知道那丹药有毒,但是他对掌控一切的快感更加着迷。
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如何去控制那毒药。
那些太医只会劝他戒药,那是在找死。
眼前的女人,递给他一根缰绳。
“呈献。”
吕芳赶紧走上前去,接过瓷瓶,小心谨慎地递到嘉靖手里。
嘉靖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只觉得一阵凉意直冲脑门,之前服下丹药之后有些迷糊的神志也突然清醒了很多。
“好的缰绳。”
嘉靖嘴角勾勒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谢凝初,你果然很有趣。”
“严嵩想用你来救自己孙子,朕也想用你。”
“但是这里只能有一个主人。”
“你知道朕的意思吗?”
谢凝初磕头,额头贴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微臣明白。”
“微臣只是一个工具,用微臣的人是谁,就让微臣为他服务。”
“如今这根针到了皇上的手里,严府的脓疮自然就由微臣来替皇上清理干净了。”
“哈哈哈哈。”
嘉靖一笑,将那只白瓷瓶藏在袖子里。
“走吧。”
“把严嵩这王八蛋的名字写在上面。”
“记着是吊着的不是治好的。”
“如果治得太快,这场戏就不好看了。”
谢凝初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微臣遵旨办理。”
走出西苑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
冷风如刀一般刮在脸上,但是谢凝初却感觉很清醒。
吕芳亲自把她送到宫门口。
“谢太医,我家在宫里住了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样跟皇上说话。”
吕芳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
“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万岁爷今天心情很好,把你的药收下了,这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的。”
“但是自己人,有时候比外人更惨。”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向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行了一礼。
“多谢公公提醒。”
“在京城这盘棋局中,卒子过河之后就再无回头路了。”
“我不能够死去,因此只能拼命地向前拱。”
吕芳瞥了她一眼,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
“那谢太医走好了。”
“夜晚走路要当心脚下。”
宫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把充满阴谋和杀戮的皇权中心隔绝在身后。
谢凝初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了。
在大殿之上,她是以生命来打赌的。
嘉靖自负,认为自己对权力的渴望要比对死亡的畏惧更加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