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马康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松开了钳制哲别的手,撤回了膝盖,然后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给对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哲别一个翻身跃起,沉重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大口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马康,准备随时发动下一次攻击。
马康却看都未看他紧绷的肌肉,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
“可以。”
一个简单的词,让哲别准备扑杀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马康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不远处那些正在被收拢的降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寂静的战场。
“等你投降了,我天天陪你比。”
“骑马,射箭,摔跤。”
“你想比什么,都行。”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在说,我随时可以奉陪,但前提是,你得先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已经不是两个对等武将之间的约战,而更像是一个师长,在对一个不成器的后辈,许下一个指点的承诺。
哲别彻底愣住了。
他满腔的怒火,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瞬间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眼前的马康,这个男人不壮硕,甚至有些精瘦,可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沉稳与自信,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力量,技巧,心性……他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就在这时,战场远端的边缘,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破了这边的对峙。
一小撮约莫百余骑的黄金汗国骑兵,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哲别与马康身上时,竟从宋军包围圈的一个薄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发了疯似的向外逃窜。
那支队伍虽然狼狈,但簇拥在最中心的那面黄金狼头大旗,即使在夜色中也异常醒目。
哲别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可汗!
他竟然……逃了!
没有回头,没有试图集结残兵,甚至没有看他这个最忠心的猛将一眼,就这么趁着他拼死创造出的机会,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了。
哲别呆呆地望着那支骑兵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成百上千的黄金汗国士兵,正排着队,从宋军的伙夫手里,接过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面。他们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汤汁,脸上没有了草原狼的凶悍,只剩下最原始的满足。
他又抬起头,看向那高大的定襄城墙。
城楼之上,那道被披风包裹的身影依旧迎风而立,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一切,都结束了。
他所效忠的汗王,抛弃了他。
他所守护的荣耀,变成了一碗肉汤面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