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冰凉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的眼神。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衬衫。
他猛地想起自己初到汉东时的情景。
当时接到任命,为了显示雷厉风行和深入基层的决心,他连常规的任职欢迎仪式都简化了,效仿“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的方式,轻车简从,一头扎进了汉东
然而,第一次调研就因为京州“大风厂”群体性事件的突然爆发而被迫中断,他不得不火急火燎地赶回省委坐镇处理。
而第二次,也是他真正开始系统了解汉东的调研,全程陪同他的,正是田国富!
后来,在某个县考察时,又“偶遇”了时任县委书记的易学习,田国富很自然地将易学习引荐给他,并称赞易学习是“实干家”、“老黄牛”。于是,调研的后半段,就变成了田、易两人陪同。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调研的路线安排、要走访的乡镇企业、要座谈的基层干部名单……很多细节恐怕都是田国富提前筛选甚至“安排”过的。
自己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样的“民情”,恐怕很大程度上是田国富希望他看到、听到的。
当时自己初来乍到,秉持着“外来干部要团结”的想法,对田国富这位同样算是“外来户”(当时看来)的纪委书记,非但没有防备,反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和依赖感,觉得大家都是“外来的和尚”,需要抱团取暖,才能在汉东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地方打开局面。
他全然忘记了,或者说当时下意识忽略了——田国富虽然在省级领导层面算是“空降”,但他早年在汉东基层工作过,调离多年后再次回来担任纪委书记,在汉东的累计工作年限,已经接近二十年!
他对汉东的人脉网络、利益格局、乃至那些水面下的潜流,了解得远比自己这个真正的外来者要深得多!
如果不是今天程度借着酒意,看似无意地点破田国富早在权力空窗期就“交好李达康、拉拢易学习”,他沙瑞金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将田国富视为可以倚重甚至依赖的“同盟者”之一!
“现在看来……” 沙瑞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酒杯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易学习,恐怕是大有问题的。”
一个刚从体制正处级岗位退下来没多久的干部,转身就接掌了资产规模高达万亿的“新泰山集团”副董事长兼执行总裁的要职!
而那个神秘的、从未公开露面的董事长,更是让“新泰山”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易学习,几乎就是这家巨无霸企业在明面上的代言人和实际操盘手。这背后如果没有惊人的能量运作和利益交换,绝无可能!
“易学习如此……那田国富呢?” 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这位一直在监督别人、号称铁面无私的纪委书记……会不会也戴着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来,老沙!发什么呆呢?酒还喝不喝了?” 程度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拉回。只见程度已经自己又倒上了一杯,正举着杯,带着醉意憨厚的笑容看着他,反过来劝酒了。
沙瑞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与程度碰了一下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他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程度,沉声问道:“程度,依你看……国富书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不透……看不透啊……” 程度晃着脑袋,眼神迷离,舌头打着卷,一副酒后吐真言却又语焉不详的样子:“国富书记这个人……你乍一看,觉得他很简单,原则性强,不苟言笑……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大多数时候,他都……引而不发!像条盘着的老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一动……可能就是冲着要害去的!”
“具体……怎么个不简单法?” 沙瑞金追问,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嘿……” 程度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些许忌惮的表情,“国富书记在省委,那可是……有分量的。你别看他好像只管纪委那一摊,可好几次了,他跟李达康……那配合,叫一个默契!一唱一和,有时候几句话,就能把育良书记的意图给带偏了,或者搅和黄了。偏偏你还拿他没办法,人家是纪委书记,说的话占着‘原则’和‘规矩’的理儿,谁敢轻易得罪?连育良书记有时候都只能吃哑巴亏。”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易学习……他们俩的配合,那才叫天衣无缝!易学习在在上面‘适时’地说几句话,或者‘关注’一下,很多事就……就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