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熄灭后的星海,比任何黑夜都更安静。
不是死寂——那些四散远游的光点还在天边闪烁,如同将熄的余烬固执地保留着最后一丝温度。只是这安静里没有了等待,没有了凝望,没有了七万四千年积压的、无人回应的期盼。
像一场终于落幕的漫长戏剧,舞台上的灯一盏盏熄灭,演员鞠躬离场,只余空旷的剧场里,那尚未散尽的、关于故事的回响。
逃生舰在这片星海中缓缓调转航向。
舷窗外,那些光点已经远成细碎的星屑,不再有固定的轨迹,只是随缘地、缓慢地,向着更深更远的方向漂流。
如同被托付给风的花种。
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但总会落在某处。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目送着最后几粒光点消失在传感器探测范围的边缘。
她没有说话。
顾怀远站在她身后半步。
也没有说话。
那半步的距离,从“守望者”到星门,从星门到舰队坟场,从舰队坟场到污染区,从污染区到这片熄灭了摇篮的星海——
始终在那里。
不远,不近。
如同锚链的长度。
足以让船在风浪中有回旋的余地,却绝不会让锚与船彻底分离。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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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屏幕上,那片被标记为“高危污染区”的灰色球体,已经退到了三百光秒之外。
来时的路依然被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覆盖,但此刻,那灰色不再试图渗透、解析、同化他们。
它只是沉默地、远远地,环绕着这片新生的空白。
如同一头饥饿了亿万年的巨兽,在尝过某种无法消化的猎物后,终于学会了——
放弃。
铁匠盯着屏幕上的灰色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怎么回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虚无。
没有人回答他。
凌霜看向林晓怼。
欧文看向林晓怼。
顾怀远也看着她。
她依然站在舷窗前,侧脸被导航屏幕的微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远游的光点早已消失在传感器之外,她眼底却还倒映着它们最后消逝的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不需要回去。”
铁匠愣了一下。
“不需要……回去?那我们——”
“污染区的解析协议,已经记录了我们的规则特征。”她的声音很平静,如同陈述一个早已验证的实验结论,“‘保管员’烙印与‘起源变量’的深度羁绊,是不可复制、不可伪造、不可解析的加密格式。”
她顿了顿。
“从我们进入汇流点的那一刻起,这份加密格式就被污染区核心协议标记为‘最高权限通行凭证’。”
“有效期:永久。”
铁匠张了张嘴。
“所、所以……”
“所以。”林晓怼转过身,看向导航屏幕上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灰色,“回去的路,不需要闯。”
“它会自己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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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当逃生舰再次驶向污染区边缘时,那片曾经吞噬了四万八千人的灰色虚无——
没有像来时那样,将他们拖入解析的深渊。
它只是沉默地、平静地,如同退潮的海水,向两侧缓慢分开。
露出一条笔直的、光滑如镜的、没有任何规则乱流干扰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那片规则之海边缘的浅滩。
那扇被重新点亮的、冷金色星门。
还有——
星门之外,无数正在向此集结的、暗银色的光点。
铁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净世之环’。”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它们……一直在等。”
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暗银色光点,如同闻见血腥的鲨群,正从四面八方朝着星门方向围拢。
不是追击。
是包围。
它们知道他们一定会回来。
从“守望者”到星门,从星门到舰队坟场,从舰队坟场到污染区,从污染区到汇流点——
它们始终没有放弃。
不是因为贪婪。
是因为恐惧。
恐惧那枚从七万四千年前被播下的种子,终于开花。
恐惧那根它们咽不下去的刺,终于长成了足以刺穿深渊的——
刃。
林晓怼看着屏幕上那片铺天盖地的暗银色光点。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那双倒映着星门冷金色光芒的眼睛——
极其缓慢地、如同淬过火的刀刃敛去最后一缕虚焰——
沉了下去。
“顾怀远。”
“嗯。”
“你怕不怕?”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包围的暗银色光点,已经将星门的外围航道彻底封锁。
它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只是在等。
等那艘伤痕累累的逃生舰,从污染区通道中驶出的那一瞬——
等那枚它们咽不下去的刺,脱离污染区解析协议的永久庇护——
等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自己倒在猎人的刀锋之下。
“不怕。”他说。
“跟你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掌心按在舷窗边缘,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收紧的包围网。
良久。
“铁匠。”她说。
“啊?在!”
“跃迁引擎,还能用吗?”
铁匠愣了一下,随即扑向控制台。
“……能源剩余31%,跃迁模块……妈的,模块完整度83%,还能用!但往哪儿跃迁?我们连坐标都没——”
“不需要坐标。”
林晓怼打断他。
“星门在那里。”
她指着窗外那扇被暗银色光点重重包围的、冷金色的古老星门。
“门本身,就是坐标。”
“只要我们能活着靠近它三光秒之内,我就能用星门权限激活一次无定向跃迁。”
“把我们送到任何它曾经连接过的、尚未被污染的中转站。”
“任何地方。”
铁匠的手指悬在操纵杆上方。
“……三光秒。”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窗外,最近的暗银色战舰,距离星门边缘已经不足十光秒。
而他们,还在污染区通道的最深处。
“三光秒……”他的声音发紧,“那就是要穿过它们整个包围圈。”
“嗯。”
“冲过去?”
“冲过去。”
沉默。
然后,铁匠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那脏话里没有恐惧,没有抱怨。
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着血腥味的、如同老兵在冲锋号响起前最后一次检查枪栓时的——
决绝。
“妈的,这辈子跟了你们这群疯子,值了。”
他将操纵杆死死握进掌心。
“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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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从开始就注定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逃生舰没有任何武器系统。
它的护盾早在“守望者”自毁时就被彻底打废,铁匠用从废弃前哨站找到的零件强行修补了七成,但在“净世之环”制式战舰的主炮面前,那层拼凑的护盾比蛋壳更脆。
唯一的优势是速度。
还有林晓怼。
她站在舷窗前,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边框,冷金色的几何纹路从她指尖如洪流般奔涌而出,沿着逃生舰每一寸破损的外壳,编织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如千年蛛丝的规则屏障。
这不是防御。
这是欺骗。
她用星门权限模拟出与污染区同源的规则特征,让每一艘锁定逃生舰的敌舰传感器,在开火的瞬间——
解析到的不是一艘脆弱的老旧逃生舰。
而是一团无法解析的、被污染区标记为“最高权限通行凭证”的、不可攻击的目标。
第一艘敌舰的主炮,在锁定她的瞬间——熄火了。
不是故障。
是被它的火控系统强制终止了发射流程。
“目标特征与污染区高危标记重合度87%。”
“判定:不可攻击。”
“终止锁定协议。”
那艘战舰的指挥官甚至来不及下达第二道指令,逃生舰已经从它侧舷三公里处一掠而过。
铁匠的操纵杆几乎被他掰断。
凌霜死死扣着扶手,指节泛白。
欧文将科尔曼的结晶攥在掌心,抵在额前,嘴唇无声翕动。
第二艘。
第三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