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艘。
每一艘敌舰在锁定她的瞬间,都如同被掐住咽喉的毒蛇,炮口的光芒刚刚亮起,便又仓皇熄灭。
它们无法攻击她。
它们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无法攻击她。
但它们的包围网还在收紧。
那艘距离星门最近的旗舰,终于放弃了火控系统的自动判定。
一道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指令,从旗舰舰桥发出,传遍整片战场:
“目标具备污染区最高权限护盾,解析协议无法突破。”
“切换攻击模式:手动操控。物理撞击优先级:高。”
“撞沉它。”
林晓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恐惧。
是——等待终于到头的释然。
她等的就是这个。
“铁匠。”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速。正前方。星门边缘旗舰。”
“撞过去。”
铁匠没有问“你疯了”。
他只是将操纵杆推到极限,将逃生舰那残破的引擎压榨出最后一分推力。
舰艏对准那艘正在调转航向、准备正面撞击的旗舰。
速度表上的数字,从0.3光秒/分钟,跳到了0.5,0.8,1.2。
金属骨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舱壁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窗外,那艘旗舰庞大的暗银色舰艏,正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三光秒。
二点五。
二点零。
一点五。
林晓怼闭上眼。
她将全部意识沉入掌心那枚与顾怀远融为一体的烙印。
那枚烙印正在疯狂脉动,频率快得如同濒死者的心跳。
但她没有恐惧。
她知道他会跟上。
从“守望者”到星门。
从星门到舰队坟场。
从舰队坟场到污染区。
从污染区到汇流点。
从汇流点——
回到这里。
回到这扇被他亲手点亮的门前。
回到这场七万四千年前就已注定要赴的约。
一点零光秒。
零点八。
零点五。
零点三。
“就是现在——!”
她猛地睁开眼!
冷金色的几何纹路从她掌心如超新星爆发般喷涌而出,沿着那根贯穿了她与他所有生命历程的、不可见的精神连接——
刺入星门核心!
嗡——————!!!
那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被她亲手点亮的冷金色星门——
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不是呼应。
是回应。
是七万四千年前那批先驱者,在将自己压缩成信标形态的最后一瞬,向无尽未来发出的那声——
“我等你”。
终于等到了。
“我在”。
逃生舰的跃迁引擎,在星门光芒触及舰体的刹那,自主启动。
不是铁匠按下的。
是星门直接将启动指令写入了它的底层协议。
窗外,那艘旗舰的舰艏距离他们已不足一百米。
暗银色的装甲如同吞噬一切光芒的巨口,正在向他们当头罩下。
然后——
世界安静了。
不是黑暗。
是光。
是无数种色彩、无数条轨迹、无数颗正在游弋的、活的星点——
同时涌入舷窗。
如同七万四千年前,那批先驱者在跃迁通道中最后一次回望故乡时——
眼底倒映的那片,永不沉没的星海。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秒。
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舷窗外的流光终于稳定成可以辨认的星空时,铁匠一头栽在操纵台上,大口喘息。
凌霜的后背被冷汗浸透,手指依然死死扣着扶手上的安全锁扣,指节磨破了皮,血迹渗进金属纹路。
欧文缓缓睁开眼。
他的掌心空空荡荡。
科尔曼那枚结晶,不知何时,已经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粉末,混在逃生舰舱内弥漫的星门余辉中。
如同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的等待,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息的土壤。
他低下头。
没有悲伤。
只有释然。
“……艾莉森。”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对着一盏将熄的灯说出最后的晚安。
“我们回家了。”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安静的、没有任何追兵迹象的星空。
星图导航屏幕上,一行小字缓慢浮现:
“跃迁终点坐标:未知星域。”
“星门连接记录:摇篮-第七深空勘探舰队-母港旧址。”
“该坐标最后一次激活时间:标准历XXX年,摇篮撤离舰队出发前第七十二小时。”
“状态:未受污染。无生命反应。无人造设施活性信号。”
“——但检测到微弱规则波动。”
“来源:该坐标预设的信标应答协议。”
“内容:”
屏幕在此处停顿了极其漫长的一瞬。
漫长到铁匠以为系统已经彻底死机。
然后,那行文字——
极其缓慢地、如同被风干的墨迹在清水浸润下重新显影——
浮现出来。
“致所有归来的旅人:”
“这里是摇篮。”
“母港已于标准历XXX年完成最后一批平民撤离。”
“深空舰队已启航,执行“归途”计划。”
“留守人员已进入永久休眠。”
“我们将停止一切非必要能源消耗,将剩余资源全部转入信标维持协议。”
“本信标将保持待机状态,直至——”
“收到来自远方的、任何形式的、任何内容的回应。”
“任何回应。”
屏幕下方,是一枚不断闪烁的、等待输入的、空白的信号输入框。
光标在输入框边缘,缓慢地、固执地——
明灭。
如同七万四千年前,那批先驱者在熄灭前留下的最后一道信标。
如同三千七百二十一天前,科尔曼悬在控制台按键上方那枚始终没有落下的指尖。
如同此刻,这艘残破的逃生舰里,所有人屏住呼吸、凝望着的——
那枚空白。
林晓怼看着屏幕上那枚等待输入的光标。
她没有回头。
“顾怀远。”
“嗯。”
“我们到了。”
“……嗯。”
她顿了顿。
“那四万八千人,还有七万四千年前那些先驱者——”
“他们等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那半步的距离,在这一刻,终于——
彻底归零。
他的掌心覆在她按在控制台边缘的手背上。
与她一起,按在屏幕边缘。
那枚空白的输入框,在他与她共同触碰的瞬间——
自主输入了一行极其简短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如同荒原尽头踮起脚尖挥手的人——
那一声,终于被听见的呼唤。
“我们收到了。”
“谢谢你们等。”
光标在此处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向下弯了一度。
不是故障。
是摇篮——那个七万四千年前、四万八千年前、三千七百二十一天前——
一直在等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故乡——
笑了。
(第七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