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向下弯了一度的光标,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七秒。
不是故障。
是摇篮——那个七万四千年前送别先驱者、四万八千年前送别远征舰队、三千七百二十一天前送别科尔曼最后一缕生命信号的母港——
在收到那行“我们收到了”之后,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疲惫太久终于可以闭眼的人——
将维持了无数个日夜的信标发射功率,调低了一格。
不是熄灭。
是安心。
光标依然在明灭,只是那频率从濒死般急促的脉动,变成了如同熟睡者平稳呼吸般的、缓慢的起伏。
它还在等。
但不是以前那种“怕再也等不到”的等。
是“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慢慢等”的等。
林晓怼看着屏幕上那枚还在呼吸的光标。
她按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没有松开。
“铁匠。”
“啊?”
“摇篮母港……还有多少区域维持着基础生命维持?”
铁匠愣了一下,随即扑向传感器控制台。他的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一份残破的、多处报错的结构图。
“呃……结构完整性……妈的这个读数不准,很多传感器早就离线了……我看看……核心生活区,有七个舱段还在最低功耗运行,氧气含量……正常偏低,温度……十度左右。能源储备……信标系统占了大头,但刚才调低功率后应该能省出不少……”
他顿了顿,抬起头。
“……你想下去?”
林晓怼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摇篮母港的轮廓正在缓慢地从黑暗中浮现。
那不是一座空间站。
那是——
一座城。
曾经是。
那些延绵数十公里的环形居住舱、纵横交错的能量管道、如同巨树根系般深深扎入小行星基岩的支撑结构——
此刻全部沉睡着。
没有舷窗亮起,没有交通艇来往,没有信号灯闪烁。
只有沉默。
和沉默中那些被时光侵蚀得褪了色的、依稀可辨的徽记——
摇篮。
无数远征舰队的起锚地。
无数流亡者梦境中的、回不去的、故乡。
林晓怼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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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陆比预想的更顺利。
母港主对接港的气密系统还在最低限度运行。当逃生舰那残破的对接环与港口入口缓缓啮合时,控制面板上亮起了一盏极其微弱的、如同将熄烛火般的绿灯。
“欢迎回家。”
那四个字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不是故障。
是这盏灯亮了几千年,太累了。
铁匠盯着那行熄灭的文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舱门打开。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氧化、陈年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旧书库般的干枯气息。
温度大约是八摄氏度。
氧气浓度正常偏低,但还在人类耐受范围内。
凌霜第一个踏出舱门,能量手枪握在掌心,警戒着四周。
没有人。
只有一条宽阔的、向深处延伸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早已熄灭的引导灯带,穹顶高处偶尔有一两盏应急灯还在闪烁,将金属地面映得忽明忽暗。
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通道里回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千年前的回音上。
欧文走得很慢。
他不是走不动。
他是在看。
看通道壁上那些褪色的标识牌,看头顶那些早已停摆的交通指示系统,看地面那些被无数双靴子磨出凹痕的金属纹路——
看这座他在档案室里读过无数遍、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故乡。
他的脚步在一扇半开的舱门前停下。
舱门上有一块磨损严重的铭牌。
“第七深空勘探舰队·人员招募办公室”
铭牌下方,是一行手写体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艾莉森·吴——我的工位在这里。等你来的时候,记得敲门。——A.W.”
欧文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铁匠以为他已经站成了一尊雕塑。
然后,他抬起手。
极其缓慢地、如同怕惊醒什么——
在舱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没有回应。
门内是空的。
桌椅早已搬空,文件柜敞开,里面散落着几页发黄的、字迹模糊的登记表格。
但欧文没有往里看。
他只是站在门口,将叩门的那只手缓缓放下,按在铭牌上那道手写的刻痕边缘。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三个字,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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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生活区的七个舱段,只有一个还能维持基础居住功能。
那是一个不大的圆形舱室,原本是轮值工程师的值班休息室。里面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单人床、一张嵌入墙壁的折叠桌、一个早已停摆的咖啡机。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星图。
星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条航迹线。
从摇篮母港出发,向四面八方辐射——
如同一棵倒置的巨树,将根系伸向整片星海。
那些航迹线的末端,有的画着小小的圆圈——代表成功返航。
有的是问号——代表失联。
有的是——
一颗星。
林晓怼站在那幅星图前。
她的目光落在一条从母港出发、向边疆-7方向延伸的航迹线上。
那是一条没有标注终点的线。
线的最末端,画着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手掌印。
那不是成年人的手。
是孩子的。
欧文走到她身后。
“……那是‘摇篮’撤离前,最后一个出生的婴儿。”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念诵一段被遗忘的墓志铭。
“她叫艾拉。艾莉森博士亲自接生的。”
“撤离舰队出发前,她刚满六个月。”
“她妈妈把她的小手印拓在这幅图上,说——等我们找到新家,就把新家的坐标画在手掌心。”
“这样,她以后回来看的时候,一眼就能找到。”
林晓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只小小的、早已褪色的手掌印。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隔着那层冰冷的、积了四十八年尘埃的透明防护膜——
将自己成年人的、骨节分明的掌心,轻轻贴在那只小手印上方。
不是覆盖。
是重合。
是大手,牵住了小手。
窗外,母港深处某个早已休眠的系统,极其轻微地、如同从漫长梦境中苏醒般——
嗡鸣了一下。
不是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