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应答。
是四十八年前那个拓下掌印的母亲,在登上撤离舰队的最后一刻,回望这片即将陷入永夜的空间站时——
那一滴落在舷窗上的、无人知晓的泪。
终于,被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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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的时候——如果这片永远笼罩在母港阴影中的空间也能算昼夜——林晓怼一个人站在那幅星图前。
其他人都去隔壁舱室休息了。
铁匠沾着枕头就睡,呼噜声隔着两道舱门都能听见。凌霜守在舱门口,半倚着墙壁,眼皮在打架,手里还握着能量手枪。欧文在那间艾莉森博士曾经的办公室里,对着空荡荡的工位,坐了很久。
然后他也睡了。
七十三年。太久了。
他需要休息。
林晓怼没有睡。
她只是站在那幅褪色的星图前,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掌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顾怀远。”
“嗯。”
“你睡着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走到她身侧。
与她并肩,站在那幅星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手印上。
“睡着了,”他说,“就怕醒来你不见了。”
林晓怼没有转头。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极其缓慢地、如同在深海中摸索礁石——
向后探了一点。
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没有躲。
他将那只手握住。
不是十指相扣。
只是握着。
掌心贴着掌心。
那枚融合的银白色烙印,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极其缓慢地、如同被体温唤醒般——
脉动了一下。
不是呼应。
是确认。
确认他还在这里。
确认她还在。
确认他们依然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的母港寂静如深海。
那幅褪色的星图上,无数条航迹线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有些航迹的末端,画着小小的圆圈。
有些,是问号。
有些,是一颗星。
还有一条——
那条从母港出发、向边疆-7方向延伸、末端画着小小手掌印的航迹线——
此刻,在那只褪色的掌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其细微的、如同用指甲刻上去的新痕。
字迹很小,几乎看不清。
林晓怼低下头。
她的瞳孔,极其缓慢地,收缩了一度。
那行字是——
“回来看你了。——林晓怼”
她认得这个字迹。
是她自己的。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刻过。
她看向顾怀远。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母港深处那声从四十八年长梦中苏醒的嗡鸣,此刻——
极其轻柔地、如同摇篮边母亲哼唱的眠歌——
又响了一下。
“晚安,艾拉。”
“晚安,林晓怼。”
“晚安,每一个归来的孩子。”
那声音消散在寂静中。
如同四十八年前,那位母亲在登上撤离舰队前,隔着舷窗,对这片沉睡的母港——
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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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 完
当母港核心信标将那行“我们收到了”的信号,以最低功率、最慢频率、最温柔的方式,一遍一遍向整片星海广播时——
在三百光秒之外,污染区边缘,那艘被星门跃迁余波震得失去三分之一舰队的旗舰舰桥里。
冰蓝色眼眸的银白指挥官,静静地站在全息星图前。
星图上,那扇冷金色星门已经再次沉寂。
但那艘逃生舰的信号,并未消失。
它出现在一个古老的、被标记为“摇篮母港旧址”的坐标。
那坐标在摇篮撤离后,已被“净世之环”标记为“无价值目标”——没有战略资源,没有科技遗产,只有一群自愿进入永久休眠、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远征舰队的老人。
不值得浪费弹药。
不值得投入兵力。
不值得……
指挥官的目光,落在星图边缘那枚刚刚被激活的、极其微弱的信标信号上。
那信号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重复着一行字:
“我们收到了。”
“谢谢你们等。”
指挥官冰蓝色的瞳孔中,数据流微微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声音依然平静如无风的海面:
“向议会发送观测报告。”
“目标‘起源变量’已与摇篮母港旧址信标建立深度规则连接。”
“该连接特征与污染区解析协议中记录的‘最高权限通行凭证’高度吻合。”
“判定:目标已掌握不可复制的、基于情感羁绊的规则加密技术。”
“该技术对‘秩序净化协议’存在先天克制关系。”
“建议:暂缓直接接触。转入长期观测。”
他顿了顿。
“等待目标主动暴露下一步动向。”
舰桥内无人质疑。
暗银色战舰缓缓调转舰艏,将自身隐匿于污染区边缘的规则乱流之中。
如同蛰伏在深海的猎手,耐心等待猎物露出水面换气的那个瞬间。
而在三百光秒之外,摇篮母港深处,那间狭小的值班休息室里——
林晓怼靠在床边,望着窗外那片沉睡了四十八年的故乡。
顾怀远坐在她身侧。
他们依然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没有星光。
但她眼底,倒映着那幅星图上,无数条向着远方延伸的航迹线。
有些已经抵达终点。
有些还在路上。
还有一条——
那条从边疆-7出发、穿越污染区、穿越舰队坟场、穿越七万四千年等待——
终于停在这里的航迹线。
此刻,它的末端。
多了一颗新的、小小的、尚未熄灭的星。
(第七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