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港的夜很长。
不是因为这里没有恒星照耀,而是因为这片空间站深处,时间本身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拖得如同滴落的树脂,缓慢、粘稠、将途经的一切封存成琥珀。
林晓怼在这片琥珀里,睡了四十八年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梦。
没有跃迁通道的流光,没有污染区的灰色虚无,没有先驱者熄灭时那双古老的眼睛。
只有纯粹的、沉入深海般的黑暗。
和她掌心里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醒来时,舷窗外依然是那片沉默的、没有星光的母港内部景象。舱壁上的应急灯带还在以四十八年如一日的频率缓慢明灭,将金属走廊映得忽明忽暗,如同深海底部幽暗的磷光。
她动了动手指。
那只手还在。
顾怀远靠着床边的墙壁,闭着眼。应急灯的暗红光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眼睫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他没有睡。
她知道。
他只是在她睡着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察觉到那道视线,睁开眼。
“醒了?”
“……嗯。”
她坐起身,没有松开他的手。
窗外,母港深处某个休眠了四十八年的系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中呓语般的嗡鸣。
她听出来了。
那是信标。
是摇篮留在这片星海尽头,对每一个归来的旅人说——
“我在。”
---
早餐是铁匠从逃生舰储备里翻出来的压缩营养剂,兑了从值班休息室水管里接的循环水。
水管里的水是四十八年前存的,口感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像是咽下了一口陈年的硬币。
但没有人抱怨。
凌霜将那杯泛着金属味的水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说:“比边疆-7那时候的净化水好喝。”
铁匠正试图用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扳手撬开咖啡机后盖,闻言头也不抬:“边疆-7?那地方不是满大街‘锈蚀’么,哪来的净化水。”
“雨水。”凌霜说,“屋檐下接的,用三块压缩饼干跟当地矿工换的。”
铁匠的手顿了一下。
“……好喝吗?”
“苦的。”凌霜顿了顿,“但老烟说,比他老家那条河的水甜。”
沉默。
老烟的位置,至今还空着。
那张被他坐过的副驾驶座椅,被铁匠折起,靠在舱壁边缘。没有人提议把它收进储物舱,也没有人提议把它放下来。
它就那样靠在那里。
如同一座沉默的、永不归位的墓碑。
林晓怼将手里那杯兑了金属味的水喝完。
她放下杯子。
“欧文先生呢?”
“艾莉森的工位。”凌霜说,“昨晚在那儿坐了一夜,今早我去看,他睡着了。”
“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我给他披了件保温毯,没叫醒。”
林晓怼没有说话。
她起身,走出值班休息室,沿着那条被应急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走廊,向第七深空勘探舰队人员招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的舱门大半敞开着。
有些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早已搬空,只剩下地板上的线缆接口,如同一只只干涸的眼窝。
有些还维持着撤离时的仓促——半杯凝结成冰的咖啡、摊开的记录板、一盆早已枯死的绿植,干枯的茎叶还保持着四十八年前最后一次浇水时的姿态。
她在一扇半开的舱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铭牌。
只是在门框边缘,极其隐蔽的地方,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
“科尔曼——别加班了,食堂今晚有炖肉。——艾”
字迹
“等你回来一起吃。——C”
林晓怼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刻着“第七深空勘探舰队·人员招募办公室”铭牌的舱门,依然半敞着。
门内,欧文靠坐在那张空荡荡的工位旁,身上披着凌霜的保温毯。
他睡着了。
苍老的脸上,眉头依然紧锁,如同在梦中依然跋涉于无尽的星海。
但他的手,按在那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掌心下,是那行手写的刻痕——
“艾莉森·吴——我的工位在这里。等你来的时候,记得敲门。——A.W.”
林晓怼没有敲门。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七十三年的等待后,终于坐在艾莉森工位旁睡着了的老科学家。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隔壁那间科尔曼的舱室。
将那扇半掩的舱门,轻轻推开。
---
科尔曼的舱室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书桌,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
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星图。
星图上,边疆-7的位置画着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用极其细密的笔迹,写满了日期。
每一天,一个点。
从标准历XXX年,科尔曼随远征舰队启航的那一天——
到标准历XXX年,“守望者”最后一次通讯中断的那一天。
三千七百二十一天。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点。
每一个点,都画在边疆-7那个红圈的边缘。
如同一只永远在原地徘徊、却始终无法靠近的飞鸟。
林晓怼站在那张星图前。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点中最末端的那一个。
那个点比其他点都更用力,笔尖几乎刺穿了纸张。
它旁边,没有日期。
只有一个字——
“等”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点上。
掌心的银白色烙印,极其缓慢地、如同被那些等待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的墨迹唤醒——
脉动了一下。
不是呼应。
是应答。
如同三千七百二十一天前,科尔曼悬在控制台按键上方那枚始终没有落下的指尖——
终于,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等到了。”
---
从科尔曼舱室出来时,铁匠正在走廊尽头等她。
他的脸色有些奇怪。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
是困惑。
“晓怼,”他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有件事……你得来看看。”
她跟着他穿过两条走廊,来到母港核心信标控制室的入口。
控制室的门敞开着。
凌霜站在门内,盯着那台布满灰尘的主控终端屏幕。
屏幕上,那行“我们收到了”的回应信号,依然在以最低功率、最慢频率向外广播。
但在这行信号下方,不知何时——
多了一行新的、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处浮上水面的气泡般的文字:
“收到。”
“正在解码。”
“解码进度:14.7%。”
“预计完成时间:无法估计。”
“来源:未知坐标。”
“信号特征:与摇篮-远征舰队-希望号通讯协议……部分匹配。”
“备注:该信号于四十八年前首次接收,被归类为“无法解析”后存档。”
“今日,在收到“我们收到了”信号后,该信号自主启动解码程序。”
“——它一直在等。”
林晓怼盯着屏幕上那行缓慢跳动的解码进度条。
14.7%。
14.8%。
14.9%。
每增加0.1%,都要停顿漫长的几秒。
如同一台沉睡了四十八年的老旧机器,在黑暗中摸索着、辨认着、回忆着——
那个它曾经无比熟悉、却已在岁月中风化模糊的声音。
“四十八年前……”铁匠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发紧,“那不是摇篮撤离的那一年吗?”
凌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行“信号特征:与摇篮-远征舰队-希望号通讯协议……部分匹配”的文字。
希望号。
科尔曼的旗舰。
艾莉森博士发出最后一次通讯时所在的坐标。
那艘满载着四万八千人的希望、却最终搁浅在污染区边缘、化作舰队坟场中央最高那座墓碑的——
希望号。
欧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站在控制室门口,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缓慢跳动的进度条。
看着那行“来源:未知坐标”。
看着那行“它一直在等”。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是希望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终端散热风扇的嗡鸣盖过。
“是希望号发出的求救信号。”
“四十八年前,他们发现自己被污染区包围时,向母港发出了最后一条通讯。”
“那条通讯里,记录了污染区的边界坐标、编织者陷阱的解析数据、以及——”
他顿了顿。
“他们决定留下的理由。”
屏幕上的解码进度,跳到了15.3%。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故障。
是等待。
如同一个在荒原尽头眺望了四十八年的人,终于望见地平线上那粒移动的微光——
在确认那光的方向之前,不敢眨眼。
林晓怼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