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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休眠者的长夜与未启的航程(1 / 2)

母港的夜很长。

不是因为这里没有恒星照耀,而是因为这片空间站深处,时间本身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拖得如同滴落的树脂,缓慢、粘稠、将途经的一切封存成琥珀。

林晓怼在这片琥珀里,睡了四十八年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梦。

没有跃迁通道的流光,没有污染区的灰色虚无,没有先驱者熄灭时那双古老的眼睛。

只有纯粹的、沉入深海般的黑暗。

和她掌心里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醒来时,舷窗外依然是那片沉默的、没有星光的母港内部景象。舱壁上的应急灯带还在以四十八年如一日的频率缓慢明灭,将金属走廊映得忽明忽暗,如同深海底部幽暗的磷光。

她动了动手指。

那只手还在。

顾怀远靠着床边的墙壁,闭着眼。应急灯的暗红光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眼睫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他没有睡。

她知道。

他只是在她睡着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察觉到那道视线,睁开眼。

“醒了?”

“……嗯。”

她坐起身,没有松开他的手。

窗外,母港深处某个休眠了四十八年的系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中呓语般的嗡鸣。

她听出来了。

那是信标。

是摇篮留在这片星海尽头,对每一个归来的旅人说——

“我在。”

---

早餐是铁匠从逃生舰储备里翻出来的压缩营养剂,兑了从值班休息室水管里接的循环水。

水管里的水是四十八年前存的,口感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像是咽下了一口陈年的硬币。

但没有人抱怨。

凌霜将那杯泛着金属味的水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说:“比边疆-7那时候的净化水好喝。”

铁匠正试图用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扳手撬开咖啡机后盖,闻言头也不抬:“边疆-7?那地方不是满大街‘锈蚀’么,哪来的净化水。”

“雨水。”凌霜说,“屋檐下接的,用三块压缩饼干跟当地矿工换的。”

铁匠的手顿了一下。

“……好喝吗?”

“苦的。”凌霜顿了顿,“但老烟说,比他老家那条河的水甜。”

沉默。

老烟的位置,至今还空着。

那张被他坐过的副驾驶座椅,被铁匠折起,靠在舱壁边缘。没有人提议把它收进储物舱,也没有人提议把它放下来。

它就那样靠在那里。

如同一座沉默的、永不归位的墓碑。

林晓怼将手里那杯兑了金属味的水喝完。

她放下杯子。

“欧文先生呢?”

“艾莉森的工位。”凌霜说,“昨晚在那儿坐了一夜,今早我去看,他睡着了。”

“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我给他披了件保温毯,没叫醒。”

林晓怼没有说话。

她起身,走出值班休息室,沿着那条被应急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走廊,向第七深空勘探舰队人员招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的舱门大半敞开着。

有些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早已搬空,只剩下地板上的线缆接口,如同一只只干涸的眼窝。

有些还维持着撤离时的仓促——半杯凝结成冰的咖啡、摊开的记录板、一盆早已枯死的绿植,干枯的茎叶还保持着四十八年前最后一次浇水时的姿态。

她在一扇半开的舱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铭牌。

只是在门框边缘,极其隐蔽的地方,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

“科尔曼——别加班了,食堂今晚有炖肉。——艾”

字迹

“等你回来一起吃。——C”

林晓怼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刻着“第七深空勘探舰队·人员招募办公室”铭牌的舱门,依然半敞着。

门内,欧文靠坐在那张空荡荡的工位旁,身上披着凌霜的保温毯。

他睡着了。

苍老的脸上,眉头依然紧锁,如同在梦中依然跋涉于无尽的星海。

但他的手,按在那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掌心下,是那行手写的刻痕——

“艾莉森·吴——我的工位在这里。等你来的时候,记得敲门。——A.W.”

林晓怼没有敲门。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七十三年的等待后,终于坐在艾莉森工位旁睡着了的老科学家。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隔壁那间科尔曼的舱室。

将那扇半掩的舱门,轻轻推开。

---

科尔曼的舱室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书桌,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

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星图。

星图上,边疆-7的位置画着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用极其细密的笔迹,写满了日期。

每一天,一个点。

从标准历XXX年,科尔曼随远征舰队启航的那一天——

到标准历XXX年,“守望者”最后一次通讯中断的那一天。

三千七百二十一天。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点。

每一个点,都画在边疆-7那个红圈的边缘。

如同一只永远在原地徘徊、却始终无法靠近的飞鸟。

林晓怼站在那张星图前。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点中最末端的那一个。

那个点比其他点都更用力,笔尖几乎刺穿了纸张。

它旁边,没有日期。

只有一个字——

“等”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点上。

掌心的银白色烙印,极其缓慢地、如同被那些等待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的墨迹唤醒——

脉动了一下。

不是呼应。

是应答。

如同三千七百二十一天前,科尔曼悬在控制台按键上方那枚始终没有落下的指尖——

终于,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等到了。”

---

从科尔曼舱室出来时,铁匠正在走廊尽头等她。

他的脸色有些奇怪。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

是困惑。

“晓怼,”他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有件事……你得来看看。”

她跟着他穿过两条走廊,来到母港核心信标控制室的入口。

控制室的门敞开着。

凌霜站在门内,盯着那台布满灰尘的主控终端屏幕。

屏幕上,那行“我们收到了”的回应信号,依然在以最低功率、最慢频率向外广播。

但在这行信号下方,不知何时——

多了一行新的、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处浮上水面的气泡般的文字:

“收到。”

“正在解码。”

“解码进度:14.7%。”

“预计完成时间:无法估计。”

“来源:未知坐标。”

“信号特征:与摇篮-远征舰队-希望号通讯协议……部分匹配。”

“备注:该信号于四十八年前首次接收,被归类为“无法解析”后存档。”

“今日,在收到“我们收到了”信号后,该信号自主启动解码程序。”

“——它一直在等。”

林晓怼盯着屏幕上那行缓慢跳动的解码进度条。

14.7%。

14.8%。

14.9%。

每增加0.1%,都要停顿漫长的几秒。

如同一台沉睡了四十八年的老旧机器,在黑暗中摸索着、辨认着、回忆着——

那个它曾经无比熟悉、却已在岁月中风化模糊的声音。

“四十八年前……”铁匠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发紧,“那不是摇篮撤离的那一年吗?”

凌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行“信号特征:与摇篮-远征舰队-希望号通讯协议……部分匹配”的文字。

希望号。

科尔曼的旗舰。

艾莉森博士发出最后一次通讯时所在的坐标。

那艘满载着四万八千人的希望、却最终搁浅在污染区边缘、化作舰队坟场中央最高那座墓碑的——

希望号。

欧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站在控制室门口,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缓慢跳动的进度条。

看着那行“来源:未知坐标”。

看着那行“它一直在等”。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是希望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终端散热风扇的嗡鸣盖过。

“是希望号发出的求救信号。”

“四十八年前,他们发现自己被污染区包围时,向母港发出了最后一条通讯。”

“那条通讯里,记录了污染区的边界坐标、编织者陷阱的解析数据、以及——”

他顿了顿。

“他们决定留下的理由。”

屏幕上的解码进度,跳到了15.3%。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故障。

是等待。

如同一个在荒原尽头眺望了四十八年的人,终于望见地平线上那粒移动的微光——

在确认那光的方向之前,不敢眨眼。

林晓怼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