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掌心按在那块布满灰尘、边缘磨损的终端面板上。
掌心的银白色烙印,与屏幕上那行“解码中”的文字——
在同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如同两滴终于交汇的雨水——
亮了一度。
“检测到“起源变量”特征码。”
“权限等级:缔造者。”
“解码加速协议——已授权。”
屏幕上,那停滞了许久的进度条——
猛地向前跃动!
15.3%——22.7%——31.4%——48.9%——
数字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着向前冲刺!
舱室内的灯光随着解码进度的飙升而剧烈明灭,散热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屏幕边缘甚至开始冒出细密的电火花!
68.2%——77.5%——83.1%——
91.6%——94.3%——97.8%——
100%。
屏幕上的画面,在这一刻——
骤然静止。
不是死机。
是时间本身,在这一帧画面上,凝固了。
画面中央,是一个人的背影。
他穿着希望号舰长的制服,背对镜头,面朝着舷窗外那片正在缓慢逼近的灰色虚无。
他的姿态很平静。
肩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如同一尊在风暴中心等待了无数年的石像。
画面下方,有一行极其简短的、手写的文字:
“致所有后来者——”
“我们已抵达航程终点。”
“前方无路,后路已断。”
“但我们不后悔。”
“因为我们将成为路本身。”
“愿你们踩着我们的残骸,抵达我们未能抵达的彼岸。”
“——希望号舰长·科尔曼·埃利斯”
“标准历XXX年,于舰队坟场,最后一次通讯。”
画面定格。
那尊背对镜头的石像,始终没有回头。
但舷窗外那片正在缓慢逼近的灰色虚无,在他的背影映衬下——
竟像是一片正在退潮的海。
林晓怼看着那尊石像。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掌心,从终端面板上,缓缓收回。
屏幕上的画面,在失去她权限支撑的瞬间——
如同完成了最后使命的落叶,无声地、缓慢地,褪去色彩,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像素点。
最终,归于黑暗。
但那行手写的文字,在黑暗彻底吞没画面的最后一瞬——
极其轻微地、如同将熄烛火最后一次爆燃——
亮了一下。
“愿你们抵达。”
---
欧文在控制室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铁匠将散热风扇的线缆重新接好,久到凌霜将屏幕上那行“解码完成”的状态提示拍了三张照片存档。
然后,他转身。
没有回头。
“欧文先生?”凌霜轻声唤他。
他停下脚步。
没有转身。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掩盖。
“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他只是沿着那条被应急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走廊,一步一步,走回艾莉森的那间工位。
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前。
走到那行手写的刻痕前。
然后,他坐下来。
不是靠着。
是端端正正地坐着。
肩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膝上。
如同一个终于抵达终点的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第一次允许自己——
坐在故乡的门槛上。
安安静静地,等待天黑。
---
那天夜里,林晓怼一个人站在母港主对接港的舷窗前。
窗外,是那片沉睡了四十八年的星海。
星海深处,隐约可见几粒极其微弱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
那是摇篮母港信标广播唤醒的——
其他流亡者。
他们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片被遗忘的故乡,缓慢地、艰难地、如同洄游的鱼——
归来。
顾怀远站在她身后半步。
“想走了?”
她看着窗外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
“不是想走。”她说。
“是知道该走了。”
他等着她说下去。
“摇篮等的人,不是我们。”她顿了顿,“是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我们只是第一批回来的。”
“帮它开了门。”
“亮了灯。”
“把信标调成了‘欢迎回家’的频率。”
她转过身。
看着他的眼睛。
“剩下的,该他们自己走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她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频率,搏动着。
她将脸埋进他肩窝。
“顾怀远。”
“嗯。”
“我们以后……也会像科尔曼和艾莉森那样吗?”
他没有回答。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会。”他的声音很低,压在她发顶。
“为什么?”
“因为他们等的时候,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来。”
他顿了顿。
“我们知道。”
窗外,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正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向着这片沉睡了四十八年的母港——
靠近。
如同迷航了半个世纪的船,终于望见地平线上那粒——
从未熄灭的灯塔。
林晓怼将额头抵在他锁骨那道旧疤上。
很深地、很慢地——
吸了一口气。
“顾怀远。”
“嗯。”
“等这次结束了,我们去一个没有被编织者盯上的地方。”
“……好。”
“有海的地方。”
“……好。”
“你会游泳吗?”
“……不会。”
她闷在他肩窝里,极其轻微地、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笑了一声。
“那我教你。”
“……好。”
窗外,第一艘归来的船,正在缓慢地、小心翼翼地——
向母港主对接港,发出请求入港的信号。
那信号极其微弱。
如同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在叩响家门的前一刻——
犹豫着,不敢用力。
林晓怼从那声短暂的笑意里抬起头。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缓慢闪烁的“请求入港——身份验证中”。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掌心按在那枚闪烁的光标上。
“验证通过。”
“欢迎回家。”
屏幕上,那艘船的信号灯,极其缓慢地——
亮了一度。
如同在黑暗的荒原上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望见远处那扇为他留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很细。
但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林晓怼收回手。
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走吧。”她说。
“该给下一批回来的人,腾位置了。”
顾怀远握着她的手。
与她并肩,走向那艘残破的、伤痕累累的、却从未抛弃过他们的逃生舰。
身后,母港信标依然在以最低功率、最慢频率、最温柔的方式——
向整片星海广播:
“我们收到了。”
“谢谢你们等。”
“路上慢一点,不着急。”
“灯一直亮着。”
“——摇篮”
(第七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