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舰的引擎预热声,在寂静的对接港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如同巨兽苏醒前的第一次呼吸。四十八年来,这座母港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没有船离开,也没有船归来。
今天是第一次。
林晓怼站在舱门口,最后一次回望这条她只待了三天的走廊。
应急灯依然在以四十八年如一日的频率缓慢明灭。金属地面上的脚印——他们的、铁匠的、凌霜的、欧文的——还清晰可见,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投落细碎的阴影。
再过几个小时,母港的空气循环系统就会把这些脚印上沾染的尘埃吹散。
再过几天,那艘后来者的小型勘探船就会入港,在走廊上留下新的脚印。
再过几十年,她今天站着的这个地方,会有无数双靴子踏过。
而她,只是无数归客中的第一批。
“走吧。”顾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陈述。
林晓怼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敞着门的、艾莉森·吴的工位。
欧文没有来送行。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坐在那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前,肩背挺直,双手垂在膝上,如同一尊在故乡门槛上等待天亮的石像。
凌霜去问过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
也没有人追问。
七十三年的漂泊,终于踩到故乡的门槛——谁还能逼他再次启程?
林晓怼收回目光,转身踏入舱门。
气密阀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条被应急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走廊,封存在四十八年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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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舰脱离对接港的瞬间,舷窗外的景象骤然开阔。
母港那庞大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轮廓,从黑暗中缓慢浮现。那些延绵数十公里的环形居住舱、纵横交错的能量管道、如同巨树根系般深深扎入小行星基岩的支撑结构——
此刻,全部沐浴在那盏永不熄灭的信标灯光里。
那光很弱,弱到在星海深处几乎看不见。
但它一直亮着。
亮给所有还在路上的人看。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看着那座正在缓慢缩小的母港。
她没有说话。
顾怀远站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窗外,母港边缘的某个观测平台上,亮起一盏极其微弱的、几乎被信标光芒盖过的灯。
那盏灯不属于母港的公共照明系统。
那是——
一间工位的窗户。
艾莉森·吴的工位。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佝偻的、瘦削的、如同一株被风霜压弯的老树的剪影。
他站在窗前,面朝这艘正在远去的逃生舰。
没有挥手。
没有动作。
只是站着。
如同一座在故乡门槛上目送孩子的灯塔。
林晓怼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手。
隔着舷窗那道冰冷的、透明的屏障——
向着那个佝偻的剪影,轻轻挥了一下。
那剪影依然没有动。
但窗户里那盏灯——
极其缓慢地、如同读懂了她挥手含义般——
明灭了一次。
“走好。”
“我守着。”
林晓怼收回手。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窗外,母港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缩成星海边缘一粒比尘埃更细的光点。
那粒光点,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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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屏幕上,铁匠正在输入一组新坐标。
不是返回污染区,不是前往任何已知的“摇篮”前哨站,不是——
是那行从希望号解码信息中提取的、最后一行手写文字下方,那串几乎被噪点完全覆盖的数据碎片。
“愿你们抵达我们未能抵达的彼岸。”
“彼岸坐标:未知星域,标记为“星墟”。”
“该坐标由先驱者信标在七万四千年前首次记录,后被“编织者”污染区覆盖,无法直接跃迁。”
“但污染区边缘,有一条极其狭窄的、从未被解析协议标记过的“规则裂隙”。”
“裂隙另一端,就是星墟。”
“——希望号最后一次通讯,附加数据包·残片”
铁匠盯着屏幕上那行“规则裂隙”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是裂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咱们跟这玩意儿是有什么孽缘吗……”
“有坐标吗?”林晓怼问。
“有。”铁匠指着屏幕上那组密密麻麻的、被噪点包围的数据,“但精度不高,误差大约……三光秒。到了附近得慢慢找。”
“能源够吗?”
“单程够。回来的话——”他顿了顿,“得看星墟那边有没有补给了。”
沉默。
三光秒的误差,在常规空间里不算什么,在规则裂隙附近意味着要在无数条可能存在的裂缝中,找到那唯一一条正确的路。
如同在茫茫沙海里寻找一粒特定的沙。
“我去找。”林晓怼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铁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早已学会不再质疑这个女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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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通道再次开启时,舷窗外的星海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线条。
这一次的跃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平稳。
不是因为摇篮母港的跃迁引擎比逃生舰的破铜烂铁好——是星墟的坐标本身,似乎天然地吸引着所有靠近它的东西。
如同深海中那片永远平静的、没有任何风暴敢靠近的——
风眼。
顾怀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流淌的线条。
林晓怼站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