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然握着彼此的手。
那枚融合的银白色烙印,在跃迁通道的流光中,极其缓慢地脉动着。
不是呼应。
是共鸣。
与通道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正在等待他们的东西——
共鸣。
“感觉到了吗?”她问。
“……嗯。”
“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道。”他说。
“但它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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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舷窗外的流光终于稳定成可以辨认的星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窗外,不是什么宏伟的星门,不是什么古老的文明遗迹,不是什么被光点包围的摇篮——
是一片海。
真正的、有水的、倒映着星光的海。
无边无际。
那水不是液态的——它悬浮在虚空中,如同一张被无限拉伸的、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缓慢地、温柔地起伏、荡漾、呼吸。
薄膜下方,隐约可见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沉入海底的星屑,在极深处闪烁。
薄膜上方,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人造物干扰的、仿佛创世之初刚刚铺好的星空。
没有污染区,没有编织者的暗银色触须,没有摇篮的机械嗡鸣。
只有海。
和星光。
铁匠的扳手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忘了捡。
凌霜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一个气声:
“……这是……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林晓怼知道一件事——
从踏入这片海域的那一刻起,那根贯穿了她与他所有生命历程的、与先驱者信标共鸣的烙印——
彻底安静了。
不是熄灭。
是“到家了”的安静。
如同漂泊了七万四千年的种子,终于落进了土壤。
顾怀远低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星海,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起伏着。
那些沉入海底的星屑,随着海的呼吸,缓慢地、如同无数双眼睛——
睁开,又阖上。
睁开,又阖上。
林晓怼看着那片星海。
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怀远。”
“嗯。”
“我们到家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两人的心跳,几乎重叠成同一个频率。
窗外,那片星海——
极其缓慢地、如同终于等到归人的故乡——
涨了一次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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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们身后,三百光秒之外,污染区边缘那艘蛰伏的暗银色旗舰舰桥里。
冰蓝色眼眸的指挥官,静静地站在全息星图前。
星图上,代表那艘逃生舰的信号,在跃迁通道开启三小时后,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干扰,不是进入屏蔽区,不是故障。
是直接从所有探测协议的扫描范围内——消失。
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宇宙这张画卷上,轻轻擦去了。
指挥官冰蓝色的瞳孔中,数据流微微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向议会发送紧急报告。”
“目标‘起源变量’已脱离所有已知探测范围。”
“推测:已进入先驱者最高机密坐标——‘星墟’。”
“该坐标信息在‘净世之环’最高机密档案中,仅有三行记录。”
他顿了顿。
“星墟:先驱者起源之地。摇篮撤离舰队最终寻找的彼岸。”
“进入方式:未知。”
“返回方式:未知。”
“——但所有进入者,皆未归来。”
舰桥内陷入死寂。
良久,指挥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无风的海面:
“继续观测。”
“等待。”
“如果她们还能出来——”
他顿了顿。
“那就说明,星墟里的东西,选中了她们。”
“那时候,就不是我们追她了。”
“是她来找我们。”
窗外,污染区的灰色虚无缓缓涌动。
如同一头饥饿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学会了——
恐惧。
(第七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