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舷窗外那片悬浮的星海,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韵律缓慢起伏。每一次涨潮,那些沉入海底的星屑就会向上浮动,如同一双双阖了太久、终于被允许睁开的眼睛。
林晓怼靠在顾怀远怀里,很久没有动。
不是累。
是那种长途跋涉后终于踩到柔软沙滩时,脚底传来的、陌生的踏实感。
太陌生了。
从穿越到七十年代开始,从第一次在机械厂家属院怼继母开始,从被“编织者”盯上开始,从“守望者”爆炸、星门点亮、污染区穿越、摇篮苏醒——
她几乎没有一刻真正“落地”过。
不是在逃,就是在准备逃。
不是在准备逃,就是在救人的路上。
不是救人,就是被人救。
而现在——
窗外只有海。
和星光。
没有追兵。
没有解析协议。
没有冰冷的、来自深渊的凝视。
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如同母亲子宫羊水般的寂静。
“顾怀远。”
“嗯。”
“我们真的到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涨潮的星海。
“……到了。”
他的声音很沉,压在她头顶,如同一句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确认。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扣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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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是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人。
他的扳手还掉在控制台次,才发出声音:
“这地方……能停船吗?”
没有人回答他。
凌霜走到舷窗前,将掌心贴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
窗外,那片星海的潮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如同被她的触碰唤醒般——
向着这艘残破的逃生舰,推进了一寸。
“它……在靠近我们?”凌霜的声音发紧。
“不是靠近。”林晓怼的声音从顾怀远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
“是让我们进去。”
她从他怀里起身,走到舷窗前,与凌霜并肩。
窗外,那片星海的潮汐已经推进到距离舰体不足三米的地方。
那些悬浮的、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舰体两侧分开——
露出一条笔直的、通往海底深处的通道。
通道两侧,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星屑,如同列队的士兵,缓慢地、依次地——
亮起来。
不是呼应。
是欢迎。
“检测到“起源变量”特征码。”
“检测到“保管员”深度羁绊烙印。”
“检测到“摇篮”远征舰队信标携带者规则残留。”
“检测到……“希望”的余温。”
一道极其古老的、如同七万四千年前那批先驱者阖眼前最后一声叹息般的意念,从通道深处,极其缓慢地、如同潮水漫过沙滩——
拂过每一个人的意识边缘。
“欢迎回家。”
“等你们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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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舰沿着那条被星屑点亮的通道,缓慢下潜。
窗外的景象,比任何人的想象都更宏大。
那些在星海表面看来只是细碎光点的星屑,随着下潜的深入,逐渐显露出真实的轮廓——
那是无数颗微缩的、被凝固在某种透明介质中的星辰。
不是模拟。
是真的星辰。
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技术,从宇宙中“摘取”下来、封存进这片海底的——
星骸。
每一颗星骸内部,都隐约可见复杂的、如同生命脉络般的规则纹路。那些纹路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如同沉睡巨兽的血管。
“它们……还活着?”铁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晓怼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被凝固的星辰,瞳孔深处倒映着它们缓慢流动的光芒。
她想起了先驱者熄灭前说的那句话——
“我们将自己压缩成信标形态,散布于宇宙各个角落。”
这些星辰,不是被摘取的。
是自愿留下的。
是七万四千年前,那批最早点燃“火种”的先驱者,在踏上不归途之前——
将自己最后的生命形态,封存进这片最后的故乡。
为了让后来者抵达时,还能看见——
他们曾经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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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潜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通道尽头终于浮现出可以辨认的实体结构时,林晓怼的呼吸,极其轻微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座城市。
或者说,是一座曾经是城市的——
废墟。
那些建筑的风格,与她见过的所有文明都不同。不是“摇篮”的棱角分明,不是“先驱者”的几何纹路,甚至不是汇流点那片活的星海所呈现的、由规则本身生长而成的形态。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将“生命”与“建筑”彻底融合的造物。
有些建筑看起来像巨大的贝壳,表面流淌着珍珠母般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早已干涸的脉络。
有些建筑如同放大了亿万倍的花蕾,花瓣半阖,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早已凝固的芯蕊。
还有一座建筑,位于废墟最深处——
那是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凝固的星光构成的、顶天立地的、巨树。
它的根系深深扎入海底,主干直刺苍穹,无数枝干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枝干的末端,都悬挂着一枚——
星骸。
那些星骸,比通道两侧见到的任何一颗都更大、更亮、更完整。
它们悬挂在枝头,缓慢旋转,如同一颗颗永不坠落的果实。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看着那棵巨树。
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怀远。”
“嗯。”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树知道。
那道古老的、拂过他们意识边缘的意念,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模糊、不再遥远。
它如同站在他们身后,俯身,轻声——
“那是“生命之树”。”
““火种”计划最初缔造者的最后归宿。”
“每一枚果实,都是一个先驱者完整的规则核心。”
“他们将自己的全部——记忆、情感、文明、希望——压缩进这些核心,悬挂在树上。”
“等待。”
“等待有一天,会有继承者抵达这里。”
“继承者可以从树上摘下一枚果实。”
“不是吞噬。”
“是“继承”。”
“继承他们未能走完的路,继承他们未竟的梦,继承他们燃烧了七万四千年、却依然没有熄灭的——”
“火种。”
林晓怼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向那棵巨树,看向那些悬挂在枝头的、缓慢旋转的星骸。
每一颗,都是一个完整的文明。
每一颗,都是一段七万四千年的等待。
每一颗,都在等——
有人来摘。
“我们可以摘吗?”凌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道意念沉默了一瞬。
然后,极其轻微地、如同被这个问题逗笑的老人——
“可以。”
“但只能摘一颗。”
“而且,一旦摘下,果实就会融化进继承者的规则核心,成为继承者生命的一部分。”
“不可逆转。”
“不可分离。”
“不可反悔。”
“——如同缔结婚姻。”
林晓怼被最后那四个字噎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顾怀远。
他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极其轻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