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
是那种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的笑。
“顾怀远。”
“嗯。”
“你知道我刚才梦到什么了吗?”
“……什么?”
“梦到我自己。”
她顿了顿。
“刚出生时候的我。”
“在孤儿院门口。”
“裹着一条发白的襁褓。”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她说,“跟我说——别怕,我一直在。”
窗外,那扇纯白色的门,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又向内开了一寸。
不是催促。
是等待。
林晓怼看着那道缝隙。
那七粒金色的种子,在她掌心,停止了旋转。
它们排成一条直线。
指向门的方向。
指向那道纯白色的、通往未知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
“顾怀远。”
“嗯。”
“我们进去吧。”
他看着她。
“好。”
她没有等他迈步。
她先走了。
朝着那扇门。
朝着那道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光。
顾怀远跟在她身后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从“守望者”到星门,从星门到舰队坟场,从舰队坟场到污染区,从污染区到摇篮母港,从摇篮母港到星墟——
始终在那里。
不远。
不近。
如同锚链的长度。
足以让船在风浪中有回旋的余地。
却绝不会让锚与船——
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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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在身后轻轻阖上。
不是关闭。
是合拢。
如同母亲阖上眼睑前,最后一次确认——
孩子已经安全地,躺在了怀里。
门内,是无边的纯白。
没有方向,没有远近,没有上下。
只有白。
和白色中隐约浮现的、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与林晓怼掌心那七粒种子——
一模一样。
它们悬浮在这片纯白空间的各个角落,密密麻麻,如同七万四千年前那批先驱者,将自己压缩成种子形态后——
最后一次回望故乡时,眼底倒映的那片星空。
“欢迎回家。”
那道古老的意念,这一次不再从远方传来。
它就在他们身边。
就在这片纯白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那些悬浮的金色光点里。
就在——
林晓怼脚边。
她低头。
脚边,有一朵花。
与废墟里那朵谢了的花一模一样。
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
只是更大、更完整、更——
鲜活。
它正在开放。
每一片花瓣都在缓慢地、如同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蝶——
向外舒展。
花蕊中央,一粒金色的种子正在成形。
与掌心那七粒一模一样的种子。
林晓怼蹲下身。
看着那朵正在开放的花。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极其轻地、如同触碰熟睡者的眼睑——
触碰那粒正在成形的金色种子。
种子在她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
极其轻微地、如同终于等到母亲的婴儿——
亮了一度。
然后,它从花蕊中央脱落。
落在她掌心。
与那七粒种子排在一起。
第八粒。
林晓怼看着掌心那八粒金色的种子。
它们排列成的形状,不再是航迹线。
是一个圆。
一个完整的、闭合的、没有任何缺口的——
圆。
那道古老的意念,在她掌心圆成的那一刻——
极其轻柔地、如同母亲在床边哼唱的眠歌——
响起:
“七万四千年。”
“一共开了八朵。”
“八粒种子。”
“八次轮回。”
“八次等待。”
“现在,它们都在你手里了。”
林晓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掌心那个完整的圆。
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
看着这个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的、只有她和顾怀远两个人的——
空间。
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怀远。”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如果这里还有窗外的话——那些悬浮的金色光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他们靠拢。
不是包围。
是护送。
是七万四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托付的人——
将最后的路,送到她脚下。
“这意味着,”她说,“我们终于可以——”
她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那枚贴在她内袋里的纯白色星骸——
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她的衣物,穿透了这片纯白色的空间,穿透了那八粒正在她掌心旋转的金色种子——
穿透了——
那扇在他们身后轻轻阖上的门。
门,又开了。
不是向内,是向外。
门外,是那条通往生命之树的碎石小路。
是那棵倾斜了一度的巨树。
是那些悬挂了七万四千年的星骸。
是——
铁匠和凌霜,正站在门外的废墟里,望着他们。
铁匠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恐惧。
是那种“又出事了”的、无可奈何的难看。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晓怼……”
“摇篮母港……发来紧急信号。”
“是欧文。”
“他说——”
他顿了顿。
“有东西,正在靠近母港。”
“不是‘净世之环’。”
“是……比它们更早的。”
“‘编织者’的本体投影。”
“它终于找到路了。”
林晓怼站在纯白空间的边缘。
一只脚在门内。
一只脚在门外。
掌心,那八粒金色的种子,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旋转着。
那枚纯白色的星骸,在她内袋里,脉动得如同濒死者的心脏。
门外,铁匠和凌霜在等她。
门内,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也在等她。
她抬起头。
看着顾怀远。
他也在看她。
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怀远。”
“嗯。”
“你说,那朵花开了八次。”
“等了七万四千年。”
“就是为了让我们在出门的这一刻,做选择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那只握着八粒种子的手,轻轻握进自己掌心。
那八粒种子,隔着两层皮肤,在他与她之间——
同时亮了一度。
如同八颗终于达成共识的心脏。
林晓怼低下头,看着那些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
是那种终于明白自己该往哪里走的、不再犹豫的笑。
“顾怀远。”
“嗯。”
“我们回去。”
他没有问“回去之后呢”。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好。”
窗外,那片被星骸照亮的废墟,那条通往生命之树的碎石小路,那棵倾斜了一度的巨树,那些悬挂了七万四千年的星骸——
在这一刻,同时——
暗了一度。
不是熄灭。
是送别。
是七万四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
会回来的承诺。
林晓怼转身,走出那扇纯白色的门。
顾怀远跟在她身后半步。
身后,门在她踏出的瞬间,轻轻阖上。
那道缝隙里透出的纯白色光芒,在阖上的最后一瞬——
极其轻微地、如同母亲站在门槛上目送远行的孩子——
闪烁了一下。
“走好。”
“灯一直亮着。”
“——星墟”
(第七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