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望乡(1 / 2)

不是呓语,不是呻吟。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风灌进废弃的矿洞,又像有什么在他体内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撑开骨骼。

栓柱停下脚步。

他们正在一片稀疏的矮松林边缘,前方是连绵的碎石坡,望乡峰在日光下显出一道更清晰的三角形剪影。自清晨离开乱石区,他们已跋涉了近四个时辰,每个人脚底都磨出了血泡,饥饿像钝刀在胃里刮。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大牛将王飞从背上卸下,靠在一块背阴的岩石旁。王飞的脸色已不是青紫,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皮肤底下隐约透出蛛网般的暗蓝纹路——不止在舌根了。那些纹路像活的根须,正从他脖颈向上攀爬,绕过耳后,抵达太阳穴。

丽媚跪在他身侧,用沾湿的布擦拭他的额头。布刚触到皮肤,那暗蓝纹路竟像受惊的蚯蚓般轻轻一缩。

“……他还认人吗?”石头声音发紧。

栓柱没有回答。他解下腰间皮囊,握在掌心。

皮囊里的“冰髓”是安静的。从昨夜虫潮退去后,它便一直安静,像吃饱了的某种东西。但此刻,当栓柱靠近王飞时,他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不是搏动,是颤抖。

它在怕什么?

栓柱蹲下身,将皮囊搁在膝上,仔细看王飞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十九岁,在黑石崖的采石队里是最小的,刀疤脸活着时常踹他屁股,说他“没三两力气,只会吃”。王飞从不还嘴,只是闷头干活,收工后躲进棚屋一角,借着炉膛余火光,用废石料刻小玩意儿。

栓柱见过他刻的一只鸟。拇指大,黑石崖随处可见的劣等石料,灰扑扑的,但翅膀的弧度刻得极细,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掌心跳走。

王飞说,这是给他娘刻的。他娘在山下寨子里,眼睛快不行了,看不清东西,但摸得出形状。

那只鸟没刻完。刀疤脸发现他私藏石料,一脚踩碎了。

此刻王飞的嘴唇翕动,喉咙里那风灌洞穴般的声音停了。他睁开眼。

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散得很开,虹膜边缘染了一圈极细的暗蓝色,像山涧寒潭边缘结的薄冰。

但他的目光,那目光是清明的。

“栓柱……”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栓柱俯下身。“我在。”

王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那手的皮肤底下,暗蓝纹路已经爬满整个手背,像一张正在织网的网。他指了指栓柱膝上的皮囊。

“……它认得你了。”他说,“你也得认得它。”

栓柱没有接话。

“寒潭里……”王飞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搬运重石,“我看见的,不只是虫。我看见……”

他顿住。眼眶忽然涌出泪水。

十九岁的少年,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没有哭过。此刻却哭了。泪水滑过灰白的面颊,那些暗蓝纹路触及泪水,竟像盐洒在蛞蝓身上般,轻微地蜷缩、焦灼。

“我看见我娘了。”他说,“她在潭底,嵌在石头里。”

风过矮松,针叶簌簌。

没有人说话。

“她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头发飘在水里,很长,比我在家时还长。她身上的皮……有些地方是石头,有些地方是那种暗红的须子,从石缝里长出来,扎进她的……”

他没有说完。

栓柱听见丽媚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怕惊动什么。

“她旁边还有很多人。”王飞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只剩半边脸,有的手脚和矿石长在一起,分不开。他们都闭着眼。但他们的耳朵……”

他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牙关紧咬,暗蓝纹路从他脖颈疯狂向上蹿涌,像被激怒的蚁群。

“……他们的耳朵都在动。”他把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在听。”

“听什么?”栓柱按住他的肩。

王飞瞪着他。那双染着蓝边的眼睛里,恐惧与清明正在做最后的、拉锯般的搏斗。

“听脚步声。”他说,“听有没有人从矿洞里逃出去。听有没有人带着‘髓’走进山里。听……”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细长、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像无数条虫在地下深处互相呼唤。洞外曾响过的嘶鸣,此刻从一个将死之人的喉管里复生。

石头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松树干上。大牛抄起石块,却不知该砸向谁。

栓柱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王飞的脸。在那张被异变侵占的面容底下,在喉咙发出非人之声的同时,王飞的眼珠缓缓转向他。

一滴泪,从那只染蓝的眼角滑落。

声音停了。

王飞像耗尽所有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他的嘴唇还在翕动,无声地,一遍一遍。

栓柱俯身,将耳朵贴近。

“……她听不见我。”王飞说,“我在潭边喊她,她听不见。她的耳朵……只听得见虫子。”

他的手指动了动,无力地勾住栓柱的袖口。

“别让她……一个人在那里。”

袖口松开。

王飞闭上了眼。

丽媚将那片破损的绣片从怀里取出来,叠成一小块,轻轻塞进王飞掌心。他的手指没有握拢,但也没有松开。

大牛沉默着,在山坡背阴处寻了一处土质较松软的地方,用那柄从岩穴带出的钝石片,一下一下挖坑。石头去拾柴,说要给他堆个火堆,“往那边走的人,路上要亮”。

栓柱坐在王飞身侧,一动不动。

他膝上的皮囊安静得像块石头。

日头西斜,矮松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足够工具,坑挖得很浅,只能将人放进去,覆上土石。大牛又搬来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陋的坟头。

没有木牌,没有名字。丽媚从坟头旁的石缝里,拔了一茎开细小白花的野草,栽在土里。

“山神爷,”她低声说,“他是个好人。没害过人。求你领他走平顺路,别让虫子追上。”

风过野草,白花轻轻摇了摇。

栓柱站起身。

他没有往坟头添土,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株白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望乡峰的方向,走出第一步。

走出第二步时,他开口了。

“潭底那些人,”他说,“不是死了埋进去的。”

大牛脚步一顿。

“是活着的时候,被种进去的。”

没人接话。这话太沉,接不住。

栓柱继续走。

“刀疤脸说,‘冰髓入心’之后,人会变。怎么变?变成什么?他拿王飞试过,也拿不知道多少人试过。”

他顿了顿。

“虫母要吃髓。但髓从哪来?”

丽媚的声音很轻:“……从人身上来。”

“对。”栓柱说,“寒潭是脐眼。人种进石头里,被那些触须扎着,慢慢变成矿脉的一部分。他们的骨髓、血肉,一点点化成‘冰髓’。”

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伸手扶住树干。

“王飞他娘,不是逃到山下去了。”他说,“是被抓回来,种进了潭底。”

松树皮粗砺硌手。他抓得很紧。

“他刻那只鸟,是想给他娘看。他以为她在山下。”

丽媚垂下头。大牛狠狠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石头滚下山坡,发出空旷的回响。

良久,栓柱松开手。

“走。”他说。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一处断崖边缘。

崖不高,三丈有余,底下是一片开阔的、长满枯黄野草的山间台地。台地尽头,山势再度抬升,望乡峰已不再只是模糊剪影——栓柱能看清它陡峭的西坡,大片灰白裸露的岩壁,以及岩壁缝隙间丛生的、在夕阳下呈暗红色的矮灌丛。

“今晚不能赶了。”大牛卸下简陋的背具,活动僵硬肩胛,“黑天走这种路,摔死比被虫吃还快。”

栓柱点头。他环顾四周,寻了一处背靠岩壁、两侧有天然石棱遮挡的浅凹地。凹地不大,挤五个人勉强,但胜在隐蔽,且干燥。

石头和丽媚去捡枯草苔藓。大牛蹲在凹地入口,用石块垒一道低矮的挡风墙。

栓柱独自站在崖边,望向暮色中的台地。

风从台地那边吹过来,裹挟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暖意。这味道他不陌生,昨夜岩穴里,那些暗红残肢流出的浆液,便是这种气味,只是淡了许多。

他凝神细看。

台地的枯草丛中,隐约有几道深色的、蜿蜒向前的痕迹。不是路,也不是兽径。那些痕迹太宽、太密,像有什么东西曾成群结队地爬过,压倒枯草,在泥土上留下细微的、鳞片状的压痕。

痕迹延伸的方向

栓柱顺着望去。暮色中,望乡峰沉默矗立,暗红的矮灌丛在风中轻轻摇晃。

风停了。

那甜腥的气息也散了。台地重归寂静,只剩枯草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灰白。

栓柱转身,走回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