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升起来了。很小,藏在挡风墙后,光几乎透不出去,只够烤暖几双冻僵的手,烧开一批囊从山涧灌的冷水。
没有食物。从昨夜逃出到现在,他们粒米未进。饥饿起初是胃里尖锐的痛,后来痛麻木了,变成一种空荡荡的晕眩。
丽媚将烧开的水分给众人,自己只抿了一小口。她靠着岩壁,盯着火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划动,那是绣花的姿势。
石头缩在最里侧,抱着膝盖打盹,眉头紧锁,睡得不安稳。大牛坐在挡风墙边守夜,背脊挺直,手里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栓柱睡不着。
他半靠岩壁,皮囊搁在触手可及的地上,闭着眼,听凹地里的声响:柴火噼剥,夜风掠过岩棱的低啸,石头梦里的磨牙声。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不是“沙沙”,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蠕动。
他睁开眼。
大牛也听见了。他攥紧石片,目光投向凹地外沉沉的夜色。
声音来自台地方向。
不是一波。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像夜鸟惊飞,又像某些东西从枯草丛中探出头,又缩回去。
栓柱的手按上腰间皮囊。
冰髓安静。
他又等了一刻。那些声影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在台地与断崖边缘之间徘徊,像在等待什么。
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王飞的话。
“他们的耳朵……在听脚步声。”
栓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是粗皮缝的,踩在碎石上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压在泥土上则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走到断崖这一路,没有举火把,没有大声说话,脚步尽量放轻。
那些东西……是在听。
不是用眼睛。是在听。
“别出声。”栓柱极轻地说。
大牛点头。他将石片放下,改握住一块拳头大的钝石——不会磕碰出金属声响。
丽媚轻轻推醒石头,在他耳边低语。石头惊醒,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喘气。
五人屏息,凝听夜色。
那零星的蠕动声仍在持续,但始终没有靠近。一刻钟后,渐渐沉寂下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又等了很久,栓柱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他压着声音,“是在巡夜。”
“巡夜?”大牛皱眉。
“像矿上那些工夫。”栓柱说,“按固定的路线走,听有没有异常动静。这里,恐怕也是虫子的‘矿区’。”
他望向夜色中看不见的望乡峰。
“我们白天走,它们不出现。夜里走,脚步声会惊动它们。所以逃出去的人……”
他没说完。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逃出去的人,是白天赶路,夜里蛰伏。
那刻图者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留下尸骨,只留下一幅刻图,和那行反复描刻的“勿信绿火”。
栓柱摸了摸怀里那块带有暗蓝纹理的碎石。它自清晨被他收起,便一直冰凉沉寂,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知道它不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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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栓柱忽然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是被“安静”惊醒的。
风停了。那低啸了一夜的岩棱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凹地外,夜色凝固如深潭,连枯草都停止了摇晃。
大牛也醒了。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将手按在武器上。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那光从断崖方向漫过来,绿莹莹的,像腐烂的木头在深夜发出的磷光,却更亮、更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绸缎般的流动感。
绿光。
栓柱感到怀里的碎石猛地一烫——不是冰冷,是灼热,像沉睡了千年的炭火忽然被风撩开灰烬。与此同时,腰间皮囊里的冰髓剧烈搏动起来,不是昨夜面对虫潮时的“渴望”,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恐惧。
绿光越来越亮。
它从断崖边缘升起,缓缓飘向台地。不是一团,是三团。它们浮在半空中,彼此相距数丈,以同样缓慢、同样稳定的速度,朝枯草丛深处移动。
每一团绿光的中心,都隐约有一道更浓、更暗的影子。
人的轮廓。
头,肩,躯干,四肢。
但那些四肢太长了,关节弯曲的方向不对,垂落的角度也不对。它们飘浮在绿光里,像溺水者的尸身在深水中悬浮,随着光波的流动微微起伏。
栓柱一动不能动。
他看见最前面那团绿光缓缓转过“脸”来。
没有脸。
那里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团更深的、混沌的暗影。暗影中央,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开合,像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却还不懂得如何聚焦。
它朝断崖这边“望”过来。
栓柱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他用力按住胸口,压住皮囊,压住那枚滚烫的碎石。
绿光停住了。
它悬浮在枯草丛上方,一动不动。
时间像凝固的树脂,将这一刻封存进去。
然后,那绿光中的暗影微微偏了偏头。
像在倾听。
凹地里,五个人屏住呼吸。连血都不敢流,怕那细微的脉动会穿过岩壁、越过断崖,被那团绿光听进那张没有脸的脸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绿光缓缓转回去。
三团光继续向台地深处飘移,越过枯草丛,越过那几道蜿蜒的压痕,朝着望乡峰的方向,越飘越远,最终消融在夜色中。
绿光消失后很久,风才重新吹起来。
栓柱感觉到掌心剧痛。他低头,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攥紧了那枚碎石,碎石边缘锋利,割破了皮肉。血渗进石头表面的暗蓝纹理里,没有流淌,像被吸进去了。
他松开手。
碎石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冰凉的,一动不动。
那阵灼热,仿佛从不存在。
天亮了。
晨雾从台地升起,将望乡峰的轮廓重新模糊成一片剪影。枯草丛中的深色压痕还在,但昨夜绿光巡游的痕迹,被露水与风抹得干干净净。
大牛在挡风墙边坐了一夜,指节捏得发白。丽媚的脸色比昨晚更苍白,却仍一言不发地烧水分发。石头紧挨着她,时不时望向断崖方向,然后飞快移开目光。
没有人问那是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刻在乱石区的巨石上。
勿信绿火。
栓柱将碎石重新塞进怀里。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了条布随意缠上,系紧。
“白天赶路。”他说,声音沙哑,“今天要穿过台地。”
大牛霍然抬头:“穿过?那里……”
“那里是去望乡峰唯一的路。”栓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雾气弥漫的枯草丛上,“刻图的人画了岔路,一条画骷髅,一条画望乡。他选了望乡。”
他顿了顿。
“他没有死在台地。他死在台地之后——死在刻完那块石头之后。”
丽媚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栓柱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被碎石割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暗蓝。
“走吧。”他说。
五道身影,迎着苍白无力的晨光,走下断崖,走进那片辽阔的、枯草丛生的台地。
风过处,草浪起伏,如一片沉寂的海。
在他们身后,断崖岩壁上,昨夜那三团绿光停驻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浅浅的、焦灼般的黑痕。
像指印。
又像有人在黑暗中,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站立后,留下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