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守候(2 / 2)

“这村子,”娘说,“每一寸土里,都有血。”

栓柱把信放回去,把布包系好,放在桌上。

“娘,”他说,“我不想当村长。”

娘看着他:“为什么?”

“我怕。”栓柱低下头,“我怕再有人死。我怕我把事情搞砸了。我怕……我怕我守不住。”

娘没说话,只是坐到他旁边,伸手,把他的头揽到自己肩上。

“柱儿,”她说,“你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当不好村长。”

栓柱靠在娘肩上,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你爹上山的时候,”娘轻声说,“我也怕。怕他回不来,怕我一个人带不大你,怕这日子过不下去。可我怕着怕着,就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你也不见了,我更怕。怕你在山上冻着、饿着、摔着。我怕了千百年,可我还是等到了你。”

她拍了拍栓柱的头:“怕,不是坏事。怕,你才会小心,才会用心,才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栓柱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娘的肩窝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布包上,照在那些泛黄的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风从外面吹过来,把纸页吹得翻了一页,沙沙的,像有人在翻看。

栓柱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远处山顶上那面旗,在夜色里微微飘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村子很安静。土墙的阴影把巷子切成一段一段的,月光照在空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穿着灰布衣裳,像是陈三公。可陈三公今晚在祠堂睡的,不可能去村口。

栓柱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栓柱浑身一僵。

那不是陈三公。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苍白,眼睛黑洞洞的,像是两个窟窿。那人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可栓柱“听”见了。

那人在说:

“来了……又来了……”

栓柱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布包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娘吓了一跳:“柱儿,怎么了?”

栓柱再看窗外…树底下空了,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空地上,安安静静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没……没什么。”栓柱蹲下去,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手在抖。

爹从门口走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栓柱。

“看见了?”爹问。

栓柱抬头,看着爹。

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沉沉的,像一口老井。

“这村子,”爹说,“不只有活人。”

他把窗户关上,插好木栓,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当年那些死了的人,没走。他们就在这村子里,在这山里,在这旗

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欠他们的,不只是一座坟,一碗水,一炷香。我们欠他们的,是把这日子过下去,过好了,过踏实了,过出人样来。”

栓柱把纸收好,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桌上。

“爹,”他说,“我不怕了。”

爹看着他。

“怕,”栓柱说,“但不怕了。”

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点点头:“睡吧。明天还有活儿。”

栓柱躺到床上,干草在身下沙沙响,软和和的,带着太阳的味道。娘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匀匀的。爹的鼾声很快响起来,粗粗的,沉沉的,像远处的闷雷。

他闭上眼睛。

可那面旗,还在脑子里飘。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那句话,还在耳边转:

“来了……又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睡吧。

明天还要修房子,还要耕田,还要教石头认字,还要守村子。

还要……

还债。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山顶,挂在旗杆顶上,像一盏灯。

旗在月光里飘着,安安静静的,不再响,不再颤,只是飘着。

像一双睁着的眼睛,看着村子,看着山,看着那条来时的路。

看着他们。

一直看着。

而山外,夜色最深的地方,那枚铜哨被一只手指轻轻摩挲着。

哨身上的那个字,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来。”

或者说…

“柱。”

摩挲铜哨的人,站在一座高楼上,楼很高,高得能看见远处的山影。那人穿着笔挺的制服,脚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皮箱,箱子上印着一个徽章,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那座山安静地卧在大地上,山顶有一点微光,是那面旗。

“有意思。”那人低声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

“等了千百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那人把铜哨收进口袋,转身走进楼里。

楼里的灯亮了一夜。

窗外的风,吹了一夜。

山上的旗,飘了一夜。

村子里的狗——陈三公养的那条老黄狗,忽然在半夜叫了起来,叫得很急,很凶,冲着山外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像在警告什么。

栓柱被狗叫声惊醒,猛地坐起来。

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竖起耳朵听。

狗还在叫。

可除了狗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车轮声,没有枪声。

只有风。

和狗叫。

他重新躺下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看着月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根一根的,像针。

像那幅画上的阳光。

像那个“秀”字上的刻痕。

像那封信上的指印。

他忽然想起陈三公说的那句话:

“你们不该回来的。”

不是不该回来。

是回来,就要面对。

面对那些坟,那些债,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面对…

山外那个正在醒来的世界。

栓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来吧。不管什么来,我都接着。”

屋顶上,风停了。

月光也停了。

只有旗,还在山顶,安安静静地飘着。

像是在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