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临淄,春寒料峭。
这座齐国故都依旧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贾云集。齐国曾是东方最富庶的诸侯国,虽经战乱,底子还在。玉树一行乔装成商队,赶着两辆马车,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顺利进了城。
守城的士兵只是随意瞟了几眼,连盘问都懒得盘问。田横最近忙着应付匈奴使者,哪顾得上这些寻常商旅?
“这城真大。”乌木扎东张西望,差点撞翻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比荥阳热闹多了。”
“小心点。”阿兰拽住他,“别惹事。”
“我哪惹事了?我就看看。”
“你看就看,别流口水,丢人。”
乌木扎抹了把嘴,讪讪地笑。
铁牛骑在一匹小马上,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整条街都装进眼里。他从小在荥阳长大,没见过这么大的城,看什么都新鲜。
“先生先生,那个楼好高!”
阮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临淄城中最高的建筑——齐王宫。宫阙巍峨,飞檐斗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齐王宫。”他道,“田横住的地方。”
“田横是谁?”
“齐王。”
“齐王是干什么的?”
“管这片地方的人。”
铁牛似懂非懂,又问:“那他管不管咱们?”
阮桀笑了笑,揉揉他的脑袋:“暂时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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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城东找了家客栈落脚。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见他们人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位客官住店?要几间房?”
“五间上房。”莺歌上前交涉,递过去一串钱。
掌柜接过钱,飞快地数了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嘞!几位这边请——小二,带客官们去后院!”
安顿好后,众人聚在玉树房中商议。门窗紧闭,阿兰在门口撒了一层药粉,能隔绝声音。
“怎么找姬延?”莺歌开门见山。
玉树取出河图洛书,凝神感应。图卷上,临淄城中的某个位置微微发光,那是姬延所在的方位——齐王宫侧后方的一处院落。
“他在王宫里。”玉树收起图卷,“但不在正殿,而是在东侧的一处偏院。”
“被软禁了。”荆云道,“田横不可能让他到处走。”
“怎么进去?”
众人沉默。齐王宫戒备森严,硬闯肯定不行。
阮桀忽然道:“也许不用我们进去,可以让他出来。”
“什么意思?”
“姬延虽是傀儡,但毕竟是‘天子’。”阮桀道,“每年二月,天子要行‘籍田礼’,以示重农。这是周礼,田横为了装点门面,应该会让姬延出宫。”
籍田礼?玉树想了想,点头道:“确有此事。籍田礼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天子率百官耕田,祈求丰年。田横既然打着‘尊周’的旗号,不会废了这礼节。”
“还有三天。”莺歌道,“咱们可以利用这机会。”
计议已定,接下来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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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天刚蒙蒙亮,临淄城外的籍田就已经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来看天子耕田——虽然是傀儡,但好歹是周天子,几百年没见过了,图个新鲜。
玉树等人混在人群中,挤到最前面。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一队仪仗从齐王宫方向缓缓而来,旌旗招展,甲士林立。队伍中央,一辆六匹白马驾着的辂车徐徐前行,车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玄色冕服的年轻人。
那就是姬延。
玉树凝神望去——姬延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端坐在辂车上,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周围的齐军甲士将他团团围住,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好年轻。”莺歌低声道。
“周赧王的后人。”玉树轻叹,“赧王死时,姬延还是个孩子,被齐人接走,养到现在。”
队伍行至籍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前。姬延下车,在礼官的引导下,焚香、祭拜、祷告。然后,他接过一把镀金的犁,象征性地在田里犁了三道沟。
百姓们欢呼雀跃,山呼万岁。
姬延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就在那一瞬间,玉树与他四目相对。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但玉树分明看到,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异色——不是惊讶,而是了然。
他认出她了?
不可能。他们从未见过面。
玉树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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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田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玉树等人正要离开,忽然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男子凑过来,低声道:“几位可是从荥阳来的?”
莺歌警觉地按住剑柄:“你是谁?”
“小人只是替人传话。”那男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玉树,“有人想见几位。今晚亥时,城东柳巷,第三家。”
玉树接过木牌,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字——
“周”。
姬延!
她心头一震,抬头想问,那男子却已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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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陷阱?”荆云皱眉。
“有可能。”阮桀道,“但姬延要见我们,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去不去?”
玉树握紧木牌,沉吟片刻,缓缓道:“去。但要做好准备。”
当晚亥时,柳巷第三家。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门板斑驳,铜环生锈。莺歌上前敲门,三长两短——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正是白天那个布衣男子。他侧身让开,低声道:“几位请。”
院中幽深,穿过一道月门,进入后堂。堂中灯火通明,一个年轻男子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正是姬延。
他换下了那身玄色冕服,穿着一袭素白深衣,愈发显得清瘦。看到玉树,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楚国公主驾临,姬延有失远迎。”
玉树一怔,随即还礼:“殿下如何知道是我?”
“公主在关中推行约法,天下皆知。”姬延道,“姬延虽被困于此,却也有些耳目。”
他请众人落座,亲自斟茶。茶是粗茶,但泡得很用心。玉树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养尊处优的天子,倒像个常年握笔的书生。
“殿下冒险召见,不知有何见教?”
姬延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可知,田横要将我送往匈奴?”
“听说了。”
“公主可知,为何?”
玉树摇头。
姬延苦笑:“因为我这个‘天子’,已经没用了。项羽败亡,天下归汉,田横若再尊我为天子,就是与刘邦为敌。他想自保,又不愿归顺汉室,只能另寻靠山。”
“匈奴。”
“对。”姬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匈奴冒顿单于,野心勃勃,正想染指中原。若得周天子,便可打着‘尊王’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南下。”
玉树与阮桀对视一眼。这与他们掌握的情报一致。
“殿下找我们,是想让我们救你?”
姬延点头,又摇头:“是,也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