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到第七针时,三王子的眼皮动了动。
扎到第十针,他哼了一声。
第十五针,他睁开眼睛。
六
“父王……”三王子虚弱地喊。
耶律宏冲过来,抱住儿子:“我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转头看赵清漪,眼神复杂。
“你……想要什么赏赐?”
“民女不要赏赐。”赵清漪说,“民女想跟大王谈笔生意。”
“生意?”
“关于王振,关于密约,关于……大雍的天下。”
耶律宏屏退左右。
殿里只剩他们两人。
赵清漪把密约原件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份密约,王振已经死了,作废了。”
耶律宏扫了一眼:“所以呢?”
“所以大王需要新的合作伙伴。”赵清漪说,“赵胤杀了王振,掌了权。但他恨辽国——密约的事,让他丢尽脸面。他不会跟您合作,只会跟您打。”
“那你呢?惊雷府呢?”
“惊雷府可以合作。”赵清漪说,“但我们不要割地,不要岁贡。我们要的是……互市。”
“互市?”
“对。”赵清漪摊开地图,“开放边境,允许商人往来。辽国的马匹、毛皮,换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两边百姓都得利,何必打打杀杀?”
耶律宏笑了:“小姑娘,你太天真。互市能赚几个钱?哪有割地来得快?”
“割地是快,但后患无穷。”赵清漪直视他,“大王,您真以为占了北疆三镇,就能守得住?汉人百姓会服?赵胤会罢休?到时候天天打仗,您有多少兵可以耗?”
她顿了顿:“而且……您儿子这次坠马,真是意外吗?”
耶律宏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民女听说,大王子、二王子都成年了,三王子还小……”赵清漪没说下去。
但意思到了。
耶律宏脸色变了。
辽国也讲究嫡长子继承。大王子是正妃所生,二王子是侧妃所生,三王子最得宠,但也最危险。
这次坠马,太巧了。
“你……”耶律宏盯着她,“到底想说什么?”
“民女想说,大王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南边,是家里。”赵清漪说,“跟惊雷府合作,互市赚钱,稳住后方。等家里安定了,再图南下——到时候,惊雷府已经占了江南,赵胤困守北方。您想打谁,都容易。”
耶律宏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良久,他转身:“互市可以谈。但我要先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赵胤现在去打襄阳,我要你们拖住他——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会整顿内部。三个月后,如果你们还活着,咱们再谈细节。”
赵清漪心里一沉。
三个月……韩猛守得住吗?
但她没犹豫:“好。”
“还有。”耶律宏说,“我要见林夙。”
“林先生在桂林,太远……”
“让他来边境。”耶律宏说,“我派人接应。有些话,要当面谈。”
七
十一月廿五,襄阳。
韩猛接到了赵清漪的飞鸽传书——信很短,但信息量大:
“辽国愿谈互市,但需拖赵胤三月。耶律宏要见林先生,边境会面。清漪暂留辽国为质,待约成归。”
他把信给苏晚晴看。
苏晚晴看完,皱眉:“三个月……太难了。”
“难也得守。”韩猛说,“而且耶律宏要见主上……主上的身体,能长途跋涉吗?”
“我去问何医士。”
何医士的回答很明确:“不行。主上现在能下床走动,但舟车劳顿,必会复发。而且边境苦寒,更是大忌。”
韩猛想了想:“那就让顾先生去。顾先生是主上左膀右臂,能代表主上。”
“可耶律宏点名要见林先生……”
“就说主上病重,实在来不了。顾先生去,是最大诚意。”韩猛顿了顿,“而且……顾先生懂医术,可以给耶律宏带点‘礼物’。”
“什么礼物?”
“咱们江南的特产——人参、鹿茸、灵芝。还有……何医士配的‘养生丸’,说是延年益寿。”
苏晚晴明白了——这是软硬兼施。礼物要送,但也要暗示:我们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那赵清漪……”
“她留在辽国,反而是安全的。”韩猛说,“耶律宏既然答应谈,就不会动她。动了,就是撕破脸。”
正说着,探马来报:“将军!赵胤主力距南阳不足百里!前锋已到城外!”
来得真快。
韩猛起身:“传令全军——备战!”
八
十一月廿七,南阳。
赵胤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空城。
城是空的,粮是烧的,井是毒的,城墙还埋了火药——他刚进城,就炸了一段,死了几十个兵。
“韩猛……”他咬牙,“好手段。”
副将小心翼翼:“侯爷,城中无一粒粮,井水不能饮。咱们……是不是退出去,在城外扎营?”
“不退。”赵胤说,“就在城里扎营。粮草从后方运,水从河里取——派人盯着,别让惊雷府下毒。”
“可这城……”
“城破了,可以修。”赵胤冷笑,“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惊雷府是怎么对待百姓的——坚壁清野,连口井都不留!”
其实他心知肚明:坚壁清野是常规战术。但百姓不知道,他可以宣传。
“传令。”他说,“写告示,就说惊雷府在南阳烧杀抢掠,百姓逃散。本侯收复南阳,开仓放粮——虽然没粮,但可以承诺,等粮运到就放。”
“是。”
“还有,派人去襄阳散布谣言,就说韩猛要弃城逃跑,让城内百姓早做准备。”
副将领命退下。
赵胤走到垛口边,望着南方。
襄阳在百里之外,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座城的压力。
韩猛、苏晚晴、刘挺……这些人,比他想得难对付。
但再难,也得打。
因为他没退路了。
九
十一月廿八,襄阳城内。
谣言果然传开了。
茶馆里、市场上、甚至军营里,都有人在说:“韩将军要跑了!”“赵胤二十万大军,咱们守不住!”“早点跑吧,别等城破了……”
韩猛的处理很简单。
午时三刻,他在城中心搭了台子,当众讲话。
“有人说我要跑。”他声音洪亮,传得很远,“我韩猛,从岭南打到襄阳,跑了多少次?一次没有。今天,我也不会跑。”
他拔出刀,插在台上:“这把刀,跟我五年。今天,我把它插在这儿。城在,刀在。城破,刀断。”
台下百姓安静下来。
“还有人说,赵胤二十万大军,咱们守不住。”韩猛笑了,“二十万?他有那么多兵吗?北疆不要了?京城不要了?他最多十万,咱们有五万。二打一,怕什么?”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有城,有粮,有水。他有什么?南阳是座空城,粮要从后方运,运粮的路上有刘挺的骑兵等着。他围城?围吧,看谁先饿死。”
百姓开始议论,但气氛缓和了。
“我知道,有人怕。”韩猛继续说,“怕正常。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什么?是城破了,赵胤进来,把咱们当叛军处置——男的杀头,女的为奴,孩子充军。你们想这样吗?”
“不想!”台下有人喊。
“对,不想!”韩猛提高声音,“所以咱们得守!守一天,是一天。守一个月,赵胤就得多耗一个月粮草。守三个月……他自己就垮了!”
他环视众人:“愿意守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出城——我发路费,保证安全。但出了城,就别想回来了。”
台下沉默。
良久,一个老汉站起来:“韩将军,我儿子死在南阳,是赵胤的兵杀的。我不走,我要报仇!”
“对!报仇!”
“守城!守城!”
呼声越来越高。
韩猛看着这些百姓,心里发热。
他拔出刀,举过头顶:“好!那咱们就守!让赵胤看看,襄阳城,不是他想破就能破的!”
十
十一月三十,顾寒声出发去边境。
他只带了十个人,轻装简从。但带的东西不少——十车药材,都是江南特产。还有何医士亲手配的“养生丸”,装在一个精致的玉盒里。
林夙送到城外。
“顾兄,辛苦了。”林夙咳嗽两声。
“主上保重。”顾寒声拱手,“此去必成。”
“成不成另说,安全第一。”林夙说,“耶律宏若翻脸,立刻撤。别管药材,别管约定,保命要紧。”
顾寒声笑了:“主上放心,我惜命。”
他上马,车队启程。
林夙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何医士劝:“主上,回吧,天冷。”
林夙没动。
他在想韩猛,想襄阳,想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五万对十万,守城对攻城,拖时间对赶时间。
胜负,难料。
但必须赢。
因为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回去吧。”他终于转身。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不是雷,是战鼓。
赵胤的大军,离襄阳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