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背靠背,守在城楼前。
面前是潮水般的敌军。
六
申时初,赵胤终于登上了城头。
他是从西门上来的——那里守军死光了,城墙被攻破。他踩着尸体走上城楼,看着满目疮痍的襄阳城。
城里还在抵抗。百姓拿着菜刀、扁担、砖头,跟士兵搏斗。老人、妇女、孩子,都在战斗。
赵胤忽然有些恍惚。
三十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他还是个小兵,跟着父亲守太原。蒙古大军攻城,全城百姓皆兵,战至最后一刻。
太原城破,父亲战死。
现在,他成了攻城的那个人。
“侯爷,韩猛在那边!”副将指向城楼。
赵胤看去。韩猛还在战斗,虽然只剩一个人,虽然浑身是伤,但还在挥刀。
他走过去。
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韩猛看见赵胤,停下刀,笑了:“赵胤……你赢了。”
“但你也赢了。”赵胤说,“你守了四十天,拖垮了我十万大军。”
“值吗?”
“值。”韩猛说,“至少……让天下人知道,惊雷府不是软柿子。”
赵胤沉默片刻:“降吧。本侯敬你是条汉子,留你全尸,厚葬。”
“不降。”韩猛摇头,“我韩猛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仇敌。”
他举起刀——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来吧。”
赵胤拔剑。
两人在城头对峙。身后是燃烧的城市,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风吹过,带起血腥味和焦糊味。
七
就在这时,东门传来巨响。
“轰隆——”
不是火药爆炸,是城门开了。
刘挺的粮车冲了进来。
一千八百残兵,赶着三百辆粮车,从东门涌入。车上是满满的粮食,还有——江南运来的第二批箭矢。
“将军!粮来了!箭来了!”刘挺嘶吼。
已经绝望的守军,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援军来了!”
“杀啊!”
赵胤脸色大变:“哪来的援军?!”
“是刘挺!”副将惊叫,“他从后营劫了粮车!”
赵胤咬牙:“拦住他们!”
但拦不住了。
粮车进城,粮食分发,箭矢补充。守军重新燃起斗志,开始反攻。
更糟的是,汉水方向传来消息——胡宗宪旗舰沉没,水军溃败。苏晚晴正率船队靠岸,水军要登陆了。
赵胤四面受敌。
“侯爷,撤吧!”副将劝道,“再不撤,咱们就被包围了!”
赵胤看着韩猛,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挺立的对手。
他忽然觉得很累。
打了一辈子仗,赢了无数场,但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输了。
“撤。”他终于说。
八
撤兵的命令传下,赵胤的大军开始后撤。
但撤得不顺利——刘挺的残兵在后面追杀,苏晚晴的水军从侧面登陆,襄阳守军开城反击。
溃败开始了。
十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丢盔弃甲。尸体从襄阳城下一直铺到南阳,绵延百里。
赵胤在亲兵护卫下,狼狈逃回南阳。
清点人数:十万大军,只剩四万。铁甲卫全灭,骑兵损失过半,步兵十不存三。
而襄阳这边,也伤亡惨重。
守军四万三,剩一万八。百姓死伤逾三万。城墙多处破损,城内建筑大半被毁。
但城守住了。
腊月十八,清晨。
韩猛站在破损的城楼上,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
阳光照在血染的城墙上,照在堆积的尸体上,照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赢了。”她说。
“嗯。”韩猛点头,“但代价太大。”
两人沉默地看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远处,有百姓开始在废墟中寻找亲人。有哭声,有喊声,也有找到亲人后的欢呼声。
生活还要继续。
战争还没结束。
九
腊月二十,桂林。
林夙接到了襄阳的战报。
他看完,久久不语。
顾寒声在一旁小心问:“主上,韩将军他们……”
“赢了。”林夙说,“但襄阳……废了。守军死伤六成,百姓死伤三成。城防全毁,粮草将尽。”
他顿了顿:“但赵胤更惨——十万大军,折损六万。铁甲卫全灭,水军溃败。他现在困守南阳,进退两难。”
“那咱们……”
“该北伐了。”林夙起身,走到地图前,“赵胤新败,士气低落。朝廷内部,王振余党未清,新皇(赵胤立的傀儡)威信不足。此时北伐,事半功倍。”
他手指点在中原:“命令韩猛,休整十日,然后出兵南阳。命令苏晚晴,整顿水军,顺汉水东进,取武昌、九江。命令雷震,江南兵马北上,攻安庆、庐州。”
三路并进,中原可定。
“那主上您……”
“我去襄阳。”林夙说,“韩猛需要我,襄阳百姓也需要我。”
顾寒声急了:“主上,您的身体……”
“死不了。”林夙咳嗽两声,“至少……在天下太平之前,死不了。”
他望向北方,眼神坚定。
十
腊月廿五,襄阳。
韩猛正在组织百姓清理废墟,林夙的车队到了。
没有仪仗,只有十几辆马车。林夙从车上下来时,脸色苍白,但腰杆挺直。
“主上。”韩猛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起来。”林夙扶他,“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他环视四周,看着忙碌的百姓,看着修补城墙的士兵,看着这座从死亡中重生的城市。
“听说你熔银铸箭?”他问。
“是。”韩猛点头,“赵胤用银子劝降,末将把银子熔了,铸成箭射回去。”
“好。”林夙笑了,“这才是惊雷府的气节。”
他走到城中央,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木台。
百姓们围拢过来。
林夙登上木台,看着
“襄阳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你们受苦了。”
有人开始抹眼泪。
“四十天围城,三万同胞罹难,无数家园被毁。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算在赵胤头上,算在朝廷头上,算在这个腐朽的世道头上!”
他提高声音:“但你们没有屈服!你们用血和命,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汉家的骨气!今天,我林夙在这里承诺——凡战死者,家属抚恤五十两,免税十年。凡伤残者,官府供养终身。凡房屋损毁者,惊雷府出资重建!”
台下响起欢呼声。
“但这还不够。”林夙继续说,“今天他们打襄阳,明天就可能打武昌,打江南。只要这个世道还在,战乱就不会停。所以——”
他拔剑,剑指北方:
“我们要北伐!要打过长江,打过黄河,打过长城!要把所有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全部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要建立一个——让老百姓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挺直腰杆说话的新天下!”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沉默。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
“愿意!”
“北伐!北伐!”
声浪传遍全城,传向远方。
林夙站在台上,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眼眶也有些湿。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难。
但至少,今天,他们又迈出了一步。
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