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太湖。
细雨如丝,湖面起雾,远山近岛都朦胧成水墨画里的淡影。一艘乌篷船在雾里缓缓划行,船头挂盏风灯,灯罩上画着鲤鱼,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
韩猛坐在船头,手按着刀柄——不是警惕,是习惯。他看着雾里的湖面,突然想起辽东的雪原。雪原也这样白茫茫一片,但那是干冷,这里是湿冷,冷意能渗进骨头缝。
苏晚晴从船舱里出来,递给他一碗姜茶。她换下了戎装,穿一身青布衣裙,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不像统率五万水军的都统,倒像渔家女子。
“薛神医的住处快到了。”她说,左手搭在眉骨上——不是搭凉棚,是挡细雨。
韩猛接过茶碗,热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你说他那些古籍,真的有用?”
“不知道。”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但总得试试。”
船又划了一炷香时间,雾里出现一座小岛的轮廓。岛上种满竹子,竹林深处透出几点灯火。船靠岸,两人下船,沿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
薛神医的住处是几间竹屋,围成个小院。院子里晒着草药,竹架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根茎、果实,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味。
老头正在院子里捣药,看见他们,头也不抬:“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韩猛和苏晚晴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薛神医捣完药,洗了手,从屋里抱出个樟木箱子。箱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锁是铜的,锈得厉害。
“这是我祖父传下来的。”薛神医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线装书,纸都发黄了,“关于奇毒异症的都在这儿。你们自己翻,我得去煎药——给个老伙计治腿,耽搁不得。”
老头又进屋去了。韩猛和苏晚晴对视一眼,开始翻书。
书确实很多,《千金方》《本草纲目》这些常见的不说,还有些手抄本,字迹潦草,记录的病例稀奇古怪:有中蛊的,有被毒虫咬的,有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变成怪物的……
翻了半个时辰,苏晚晴突然停住:“这本。”
她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抄本,翻开其中一页。纸很脆,得小心拿。那一页写着“蚀魂散”三个字,酥、南蛮血蜈蚣……
“北海冰蟾酥?”韩猛皱眉,“这东西真有?”
“有。”薛神医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他们身后,“北海就是贝加尔湖,冰蟾是当地一种毒蛙,冬天在冰下冬眠,取它的毒腺晒干,就是冰蟾酥。这东西中原根本没有,只有辽国萨满会用。”
他接过书,翻到下一页:“看这里,解药配方……”
下一页是空的。
被人撕了。
薛神医愣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对啊,我上次看还在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韩猛问。
“三个月前。”薛神医说,“有个姓顾的年轻人来过,也问蚀魂散的事。我给他看过这本书,那时解药配方还在。”
顾寒声?韩猛和苏晚晴对视一眼。
“那之后还有谁来过?”苏晚晴问。
薛神医想了想:“没了。就你们三个。”
那就是顾寒声撕的?可他为什么要撕?
“老先生还记得解药配方吗?”韩猛问。
“记得一些。”薛神医说,“但关键几味药记不清了。只记得需要‘龙涎香’做引子,还有一味‘凤凰泪’……但这世上哪有凤凰?”
龙涎香是鲸鱼分泌物,虽然珍贵,但还能找到。凤凰泪……就真是传说了。
三人沉默。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沙沙响。
突然,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
二
韩猛第一时间拔刀,把苏晚晴护在身后。薛神医也警觉起来,退到屋檐下。
院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柳氏。
她穿一身素色衣裙,没戴首饰,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都低着头。
苏晚晴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晚晴……”柳氏开口,声音颤抖,“我……我对不起你。”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手慢慢移到腰间的短刀上。
“我知道你恨我。”柳氏跪下,在雨地里,“我不求你原谅,只求……只求你给我个机会,救林夙。”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双手捧起:“这是解药……虽然不是完整的,但能压制毒性,让他多活一年。”
苏晚晴没接。她看着柳氏,看着这个从小照顾她长大的继母,这个在她母亲死后给她梳头、教她认字的女人。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冷。
“我儿子……”柳氏哭了,“赵胤抓了我儿子,说如果我不下毒,就杀了他。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儿子不是我爹的种。”苏晚晴说,“是你前夫的。我爹待你不好吗?供你吃穿,给你名分,让你儿子姓苏,送他读书……”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们父女……”柳氏伏地痛哭,“可那是我亲骨肉啊……我没办法……”
韩猛听着,心里发冷。又是家人要挟。陈石头是这样,柳氏也是这样。赵胤这个人,专攻人心最软的地方。
“解药哪来的?”他问。
“兀术萨满给的。”柳氏说,“每月给一点,让我控制剂量。这些是我偷偷攒下来的,攒了三年……”
韩猛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味。他递给薛神医:“老先生看看。”
薛神医接过,倒出一点在掌心。药粉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沾一点尝了尝,皱眉:“有冰蟾酥的味道,还有……曼陀罗?不对,是另一种东西……”
他突然脸色大变:“这不是解药!是另一种毒!”
话音未落,柳氏身后的两个侍女突然暴起!
她们从袖中抽出短刀,不是冲向韩猛或苏晚晴,而是冲向薛神医!
三
韩猛反应极快,横刀挡住第一个侍女。刀锋相撞,溅出火星。那侍女力气大得惊人,震得韩猛手臂发麻。
第二个侍女已经扑到薛神医面前。老头不会武功,只能往后躲,但脚下打滑,摔倒在地。
苏晚晴动了。
她没拔刀,而是抓起屋檐下晾药用的竹竿,一竿扫向侍女下盘。竹竿带着雨水,又快又狠,侍女被扫中脚踝,踉跄一步。
就这一步的间隙,苏晚晴已经挡在薛神医身前,短刀出鞘。
“你们是谁的人?”她盯着两个侍女。
侍女不答,再次扑上。她们招式诡异,不像中原武功,倒像……倭寇的刀法。
韩猛心里一凛。江南平定后,确实有传言说部分倭寇残余投靠了朝廷残部,专门干刺杀的事。
四人战成一团。竹院里空间小,施展不开,但韩猛和苏晚晴都是战场拼杀出来的,招式简练实用,招招致命。两个侍女虽然诡异,但渐渐落了下风。
突然,其中一个侍女虚晃一招,转身扑向柳氏!
“娘小心!”苏晚晴下意识喊出口。
她喊完自己都愣了。三年没叫过“娘”了。
柳氏也愣了,呆呆站在那里。侍女一刀刺向她胸口——
苏晚晴扑过去,推开柳氏,但自己来不及躲,左肩中了一刀。
刀上有毒。
她感觉伤口一麻,紧接着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
“晚晴!”韩猛大吼,一刀劈死那个侍女,转身去看苏晚晴。
另一个侍女趁机逃走,消失在雨雾里。
四
竹屋里,苏晚晴躺在床上,脸色发白。薛神医正在给她处理伤口,刀口不深,但毒很厉害,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是倭寇的‘见血封喉’。”薛神医咬牙,“这帮畜生,刀上抹这种毒!”
“能解吗?”韩猛问。
“能,但需要时间。”薛神医说,“我先用银针封住经脉,防止毒气攻心。然后得配药,至少三天。”
“三天……”韩猛看着苏晚晴。她闭着眼,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冷汗。
柳氏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解药……”苏晚晴突然开口,声音虚弱,“给主公……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