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黄河南岸,白马渡。
韩猛赶到时,太阳刚升起来。五千骑兵跑死了八百匹马,人困马乏,但没时间休息——对岸,辽军已经扎营。
十万人的营盘有多大?从白马渡往东、往西各延绵十里。帐篷像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长满了北岸的滩涂。营中炊烟升起,成千上万道,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罩在黄河上。
河面宽三里,水是浑黄的,春季汛期刚开始,水流湍急,浪头拍在岸边,溅起浑浊的水花。
守将是个老军头,姓马,五十多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是二十年前跟辽军作战时留下的。他看见韩猛,单膝跪地:“将军,末将无能……”
“起来说话。”韩猛扶起他,“现在什么情况?”
“北岸辽军十万,战马估计有十五万匹。”马老将声音嘶哑,“昨天试探性渡河三次,都被我们打退了。但他们正在赶造渡船,北岸树林都快砍光了。最多……最多三天,就能造出足够渡河的船。”
韩猛用千里镜看向对岸。确实,岸边堆满了木材,成千上万的辽兵在忙碌,锯木声、敲打声,隔着一里宽的河面都能隐约听见。
“咱们有多少人?”他问。
“原驻军两万,加上各地调来的援军,总共三万两千。箭矢……还有四十万支,火油三百桶,床弩一百二十架,投石车五十架。”
三万对十万。而且这三万里,大半是没打过仗的新兵。
“粮草呢?”
“够吃半个月。”
韩猛放下千里镜。半个月……如果辽军围而不攻,光饿就能饿死他们。
“将军,要不要……向洛阳求援?”马老将小心翼翼问。
“洛阳守军不能动。”韩猛说,“王焕刚接手,降军还不稳。一动,洛阳就可能生变。”
“那……向江南求援?”
“江南……”韩猛想起苏晚晴。她应该快到南阳了,但她的水军主力还在长江。从长江到黄河,走水路要七天,走陆路更久。
来不及。
“靠我们自己。”韩猛转身,看向身后疲惫的五千骑兵,“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所有将领到中军帐议事。”
二
同一时间,徐州城外。
苏晚晴追上了林夙的车队。
车队很简单:三辆马车,一百护卫。林夙躺在中间那辆马车里,车帘掀着,他靠坐在车厢里,脸色白得像纸,正看着手里的地图。
看见苏晚晴骑马赶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是来了。”
苏晚晴下马,走到车前,单膝跪地:“主公,请回南阳。”
“起来。”林夙伸手扶她,手很凉,“我都走到这儿了,怎么能回去。”
“可您的身体……”
“身体不重要。”林夙咳嗽几声,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又是一片红,“重要的是时间。我去议和,哪怕拖住辽军十天半个月,韩猛那边就能组织起防线,各地援军也能赶到。”
“那我去议和。”苏晚晴抬头,“主公回去养病。”
“你去?”林夙摇头,“耶律宏不会跟你谈的。他要的是惊雷府主公的人头,或者……臣服。只有我去,他才觉得有分量。”
这是实话。苏晚晴虽然统领水军,但毕竟不是惊雷府的最高领袖。
“那我陪您去。”苏晚晴说。
“不行。”林夙拒绝,“你有伤,而且……江南还需要你坐镇。”
“江南有雷震。”苏晚晴坚持,“我陪您到黄河,谈完了,咱们一起回来。”
林夙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岳州初见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通判之女,说要重建长江水军,保一方安宁。
那时候他不信,但现在他信了。
“好。”他终于点头,“但到黄河边,你必须在南岸等我,不许过河。”
“我答应。”
车队继续北上。苏晚晴骑马跟在马车旁,偶尔看一眼车厢里的林夙。他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但偶尔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
“晚晴。”他突然开口。
“在。”
“如果我死了,韩猛会接替我。”林夙说,“但韩猛是武将,治国需要文臣。顾寒声可以当宰相,但他太年轻,威望不够。所以……你需要帮他。”
苏晚晴心里一紧:“主公不会死。”
“会死的。”林夙笑了,“人都要死的。我只是……死得早了点。”
他顿了顿:“韩猛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政治不行,太直,容易得罪人。你要在旁边提醒他,拦着他。还有……江南士族,他们现在降了,但心里不服。你要用你的身份——苏通判之女,江南出身——去安抚他们。”
这话像是在交代后事。苏晚晴眼圈红了:“主公别说了……”
“让我说完。”林夙又咳嗽,“还有杨威,他打下了潼关,功劳大,但资历浅,怕有人不服。你让韩猛给他封侯,镇守西线。雷震……他伤好后,让他回江南养老,江南是他老家,他该回去。”
他一件件说,把惊雷府所有核心人物都安排好了。
最后说:“至于你……晚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造大船,出海,去看看海那边是什么。别被这乱世困住了。”
苏晚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别过脸,擦掉眼泪,但没说话。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尘土。路边的柳树已经发芽,嫩绿嫩绿的,春天真的来了。
但有的人,可能看不到这个夏天了。
三
白马渡,中军帐。
韩猛坐在主位,的胡人将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韩猛开口,“辽军十万,咱们三万七。河宽三里,水流急。他们造好船就会渡河,渡过来,中原就没了。”
没人说话。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黄河的水声。
“现在有三个选择。”韩猛继续说,“第一,死守,等援军。但援军什么时候到,不知道。第二,撤退,放弃黄河防线,退守洛阳。但退了,军心就散了,百姓也会遭殃。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主动出击,在他们渡河之前,烧了他们的船。”
将领们面面相觑。
“烧船?怎么烧?”一个年轻将领问,“咱们过不了河啊。”
“用火船。”韩猛说,“选三十艘快船,装满火油干草,今晚子时,顺流放下去。北岸辽军船都停在水边,火船撞上去,一点就着。”
“可火船没人操控,漂到哪算哪,不一定能撞上。”
“所以需要死士。”韩猛说,“每艘火船配三个人,驾船冲向敌船,点火,跳河。黄河水流急,跳下去九死一生。”
帐里又安静了。
死士。说白了,就是让人去送死。
“我去。”马老将第一个站出来,“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死在辽军手里,多活了二十年,够本了。”
“我也去。”另一个将领站出来,“我儿子在襄阳战死了,我替他多杀几个辽狗。”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十一个人。
还差十九个。
韩猛看着剩下的将领。有人低头,有人躲闪视线,有人咬牙。
“我去。”韩猛站起来。
“将军不可!”所有人同时反对。
“我是主将,我不去谁去?”韩猛说,“就这么定了。三十艘船,我领一艘,马老将领一艘,剩下二十八艘,抽签。抽到的,家眷由惊雷府抚恤,子女由官府养到成年,读书、习武,朝廷供到底。”
这是重赏,也是买命钱。
将领们不说话了。抽签,公平,生死各安天命。
“另外。”韩猛补充,“所有参与行动的,不管活着回来还是死了,名字刻碑,立在黄河边,让后世记住。”
他说完,坐下:“现在,抽签。”
四
子时,黄河。
三十艘小船悄悄下水。船很小,每艘只能坐三个人,船舱里堆满火油桶、干草捆。船头插着引火物,用油布盖着,防潮。
韩猛在第一艘船上。他脱了铠甲,只穿布衣,脸上抹了河泥。身边两个士兵,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老兵,自愿来的。
“将军,您真不该来。”老张说,“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三万多人谁带?”
“我不来,你们就不会有怨言?”韩猛反问。
老张不说话了。确实,主将亲自上阵,士气就是不一样。
船顺流而下。夜很黑,没月亮,只有星光映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点银光。对岸辽军营地点着火把,星星点点,像倒扣的银河。
近了,越来越近。
能看见北岸停泊的渡船了。几百艘,排成几排,像一片黑色的树林。辽军在岸边设了哨岗,但不多——他们想不到南岸敢主动出击。
“准备。”韩猛低声说。
老张和老李掀开油布,露出引火物。韩猛划桨,调整方向,让船对准最大的一艘渡船——那是辽军刚造好的楼船,三层,能载五百人。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哨兵发现了。北岸响起警哨声,火把亮起来,有人往岸边跑。
“点火!”韩猛大吼。
老张点燃引火物。火瞬间烧起来,吞没整艘小船。热浪扑面,韩猛感觉眉毛都要烧着了。
“跳!”
三人同时跳河。
河水冰冷刺骨。韩猛屏住呼吸,往下沉,又浮上来,回头看。他那艘火船已经撞上楼船,火势蔓延,楼船开始燃烧。
其他火船也陆续撞上目标。北岸一片火海,几十艘渡船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辽军乱了。有人救火,有人射箭,有人跳河救人。
韩猛在水里漂着,顺流而下。他得游回南岸,但水流太急,身不由己。一个浪头打来,他呛了口水,咳嗽,又往下沉。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
是老张。
“将军……抓住……”老张拽着他,往岸边游。
两人费尽全力,终于游到一处浅滩。爬上岸,瘫在泥地里,喘得像破风箱。
韩猛数了数,下游陆续爬上来二十多个人。三十艘船,九十个人,回来了二十七个。
六十三个人,没了。
马老将没回来。
韩猛躺在泥地里,看着对岸的火光。火还在烧,越烧越旺,把夜空烧成暗红色。
值吗?用六十三条命,换辽军几十艘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把火,至少能给辽军制造三天麻烦——三天,援军可能就到了。
五
四月初十,黄河边。
林夙和苏晚晴到了。他们在白马渡南边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庄停下,这里离前线不远,但相对安全。
林夙身体更差了。路上又咳了几次血,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得人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