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安排他住进村里最好的房子——其实也就是个土坯房,但收拾得干净。她让护卫在周围布防,自己亲自守着林夙。
下午,韩猛来了。
他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手上还有烧伤的痕迹。看见林夙躺在床上的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跪在床边:“主公……您怎么……”
“起来。”林夙虚弱地抬手,“听说你昨晚烧了辽军的船?”
“是。”韩猛站起来,“烧了四十八艘,其中有三层楼船两艘。辽军造渡船的进度,至少拖慢三天。”
“代价呢?”
“……六十三人。”
林夙沉默,然后说:“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等仗打完了,立碑,厚恤。”
“已经记了。”
韩猛简单汇报了防线情况。三万七千人,粮草半月,箭矢三十多万支(昨晚用掉一些)。辽军虽然损失了部分渡船,但还在继续造,最多五天,就会发动总攻。
“五天……”林夙喃喃,“来得及吗?”
“江南援军最快还要七天。”韩猛说,“洛阳那边……我不敢动。杨威在潼关,过来要十天。所以……”
“所以只能靠这三万七千人,守五天。”林夙接过话头,“守住了,援军到;守不住,中原丢。”
韩猛点头。
屋里安静。窗外传来黄河的水声,轰轰的,像闷雷。
“我去议和。”林夙突然说。
“主公!”韩猛和苏晚晴同时出声。
“听我说完。”林夙喘了口气,“我去见耶律宏,跟他谈。他要的无非是利益——割地、赔款、互市。我可以答应他一些条件,拖时间。哪怕拖个十天半个月,援军就到了。”
“可他会放您回来吗?”苏晚晴急道。
“不知道。”林夙笑了,“但就算我回不来,韩猛也能守住。晚晴也能带好水军。惊雷府……不会垮。”
这是托孤了。
韩猛眼睛红了:“主公,不能去!我去!我是武将,他杀了我,只会激起将士更大仇恨,对议和没好处。但您是主公,您要是……”
“正因为我是主公,才该我去。”林夙说,“危难时刻,主帅当先。这是我的责任。”
他看向苏晚晴:“晚晴,你扶我起来。我要给耶律宏写信,约他明日午时,在黄河中间见面——就像上次见萧铁骊一样。”
苏晚晴不动。她咬着嘴唇,嘴唇咬出血。
“这是命令。”林夙声音严厉起来。
苏晚晴终于动了。她扶林夙坐起,拿来纸笔。林夙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大辽皇帝陛下:惊雷府林夙,请明日午时,于黄河中流一会。商南北之局,定万民之安。夙,拜上。”
信写完,他让韩猛派人送过河去。
韩猛拿着信,像拿着千斤重担。他盯着林夙,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头:“主公保重。”
然后起身,大步走出去。
屋里只剩林夙和苏晚晴。
“晚晴。”林夙说,“明天我过河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轻举妄动。守好南岸,等援军。”
苏晚晴不答。
“答应我。”林夙抓住她的手,“答应我,别做傻事。”
苏晚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坚决,终于点头:“我答应。”
但她心里想的是:如果耶律宏敢杀你,我就带长江水军,一路打到上京,屠尽辽国王室。
这话她没说,但眼神里写着。
林夙看出来了,他笑了,笑得很苦:“你啊……还是这么倔。”
六
傍晚,黄河边突然传来消息:顾寒声回来了。
他带着兀术萨满,逃到了南岸。两人都受了伤,顾寒声背上中了一箭,兀术腿断了,是被顾寒声背过来的。
韩猛立刻去接。在河滩上见到顾寒声时,他几乎认不出来——顾寒声瘦得脱了形,衣服破烂,满脸胡茬,只有眼睛还亮着。
“将军……”顾寒声看见韩猛,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把这老家伙……抓回来了。”
他指指旁边的兀术。老头六十多岁,穿着萨满袍,但袍子破了,脸上有伤,一条腿不规则地弯着,显然断了。
“解药呢?”韩猛急问。
“在他脑子里。”顾寒声说,“这老家伙嘴硬,怎么打都不说。但我查到了……解药配方在金陵天宁寺,一本叫《海外奇方》的书里。”
韩猛心里一沉。天宁寺烧了,书还在吗?
“还有……”顾寒声喘了口气,“耶律宏……不是真要打。他国内……出事了。”
“什么事?”
“他三儿子造反,占了上京。耶律宏急着回去平叛,所以……他想尽快解决南边的事,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捞一笔大的就走。”
原来如此。韩猛豁然开朗。难怪耶律宏这么急,十万大军说南下就南下。
“这个消息……主公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我刚到……”顾寒声说完,头一歪,晕过去了。
韩猛赶紧让人抬他去治伤。然后他看向兀术。
老头坐在地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解药配方,说出来,我保你不死。”韩猛说。
兀术睁眼,看着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要是说了……耶律宏会杀我全家。”
“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你。”
“杀吧。”老头又闭上眼睛,“我活了六十七年,够了。”
韩猛盯着他,突然说:“耶律宏三儿子造反了,你知道吗?”
兀术猛地睁眼:“什么?”
“你儿子……是在上京当萨满吧?”韩猛说,“如果耶律宏的三儿子占了上京,你儿子会怎么样?”
兀术脸色变了。他儿子确实是上京萨满,效忠耶律宏。如果三儿子造反,肯定会清洗旧臣。
“我说……”他终于松口,“解药配方是……”
他说了一串药名,韩猛赶紧记下。最后,兀术说:“但还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林夙……必须吃下配药的人的一滴血。”兀术说,“下毒的是柳氏,所以需要柳氏的血做药引。但柳氏已经……”
“柳氏还活着。”韩猛打断,“她在来送药的路上。”
兀术愣了,然后苦笑:“天命……真是天命……”
韩猛记下所有,让人把兀术带下去治伤。然后他拿着配方,去找林夙。
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林夙要去见耶律宏。
如果耶律宏急着回去平叛,那谈判就有机会。但耶律宏也可能狗急跳墙,杀了林夙泄愤。
风险太大。
韩猛停下脚步,看着手里的配方,又看向黄河对岸的辽军大营。
一个念头冒出来。
也许……他可以去。
代替林夙去。
七
深夜,韩猛走进林夙的房间。
林夙还没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来了?”
“主公。”韩猛跪下,“明天的谈判,让我替您去。”
林夙摇头:“不行。耶律宏要见的是我。”
“可您的身体……”
“正因为身体不行,才更该去。”林夙说,“我死了,惊雷府还有你。但你死了,军心就散了。”
这话和韩猛之前想的一样。但他现在有了新理由:“主公,顾寒声带回来消息——耶律宏的三儿子造反了,占了上京。耶律宏急着回去平叛,所以他想尽快解决南边的事。这时候谈判,对我们有利。”
林夙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韩猛把顾寒声的话复述一遍,“所以,谈判可以谈,但不必您亲自冒险。我去,也能谈。”
林夙沉思。如果耶律宏真的后院起火,那确实是个机会。但……
“你怎么保证耶律宏不会杀你?”他问。
“我手里有筹码。”韩猛说,“兀术在我们手里。他是耶律宏的萨满,知道很多秘密。我可以拿他交换。”
“还有,”韩猛继续说,“我们可以答应给耶律宏一些实际的好处——比如,开放边境互市,允许辽商自由贸易。这对耶律宏来说,比杀我一个武将重要得多。”
林夙看着韩猛,看了很久。这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心思比谁都细。
“好。”他终于点头,“你去。但记住,安全第一。谈判可以退让,但底线不能破——不割地,不称臣,不纳贡。”
“明白。”
韩猛起身,要走,林夙叫住他:“韩猛。”
韩猛回头。
“活着回来。”林夙说,“我需要你。”
韩猛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嗯。”
他走出房间,看见苏晚晴站在门外。她显然都听见了。
“你真要去?”她问。
“嗯。”
“我跟你一起。”
“不行。”韩猛说,“你得守着主公,守着南岸。”
“可……”
“没有可是。”韩猛看着她,“苏晚晴,我要是回不来,水军交给你,黄河防线也交给你。你得守住。”
苏晚晴盯着他,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韩猛,你给我听着——你必须回来。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没就出来。
韩猛笑了:“你就怎样?”
“我就造艘大船,去辽东找你尸体,把你捞上来,鞭尸三天。”苏晚晴说。
这话很狠,但韩猛听出了里面的关心。他点头:“好,我尽量不让你鞭尸。”
两人对视,都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黄河的水腥味。
明天,决定中原命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