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等更多人细细品味或出言附和,最早提出“租岛换银”之议的礼部左侍郎祝文翰,此刻脸色已然变得十分难看。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文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的首辅李阁老,想起前几日深夜李阁老府上心腹悄悄送来的、那封盖有倭国幕府签印的密信,以及随之附上的五万两银票,牙关一咬,硬着头皮再次出列,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忧国忧民:
“陛下!臣仍有异议!”祝文翰声音提高,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王主事此言,听来似有道理,什么‘以守为攻’,什么‘争取时间’。
然则,筑垒、备船、动员军民,哪一样不是要耗费巨万银钱?方才户部赵尚书已然言明,国库空虚,难以支撑大战!王主事张口便是‘有限之战’,却避而不谈这‘战’的粮饷何来?莫非王主事这‘有限’二字,便能点石成金,让朝廷凭空变出百万军饷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更具冲击力的言论,试图将水搅浑:“而且,王主事恐怕有所不知,或是刻意忽略!据可靠消息,此次台岛遭倭寇肆虐,极为惨烈,岛上我大雍子民……十不存七!幸存者亦皆惶惶不可终日,亟待救济!此刻若按王主事之法,耗费巨资去那残破之岛修筑工事,岂不是将宝贵的银钱投入无底深渊,徒增耗费,于救济生民有何益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且“悲天悯人”:“依臣愚见,不若务实一些,朝廷眼下当以抚恤灾民为第一要务!可拨出专款,将台岛幸存百姓妥善迁至闽浙内地安置,给予田宅,助其重建家园。如此,所费不过数十万两白银,便可彰显陛下仁德,安定人心。
至于台岛……彼地经此大难,已近乎焦土,短期内恢复无望。倭人既然愿出重金‘租借’,我方不如暂且应下,收其银两,正好用于安抚移-民、巩固内地海防。待日后国力充盈,再图收复,岂不两全其美?总好过此刻虚耗国力,去争一块……一块残破之地啊!”
这番话,可谓诛心!
不仅再次强调困难,更将台岛贬低为“残破之地”、“无底深渊”,试图从根本上动摇主战派的根基——守护国土的意义。
更是将“收钱迁民”包装成“仁政”,将主战打上了“不顾百姓死活”、“好大喜功”的标签。
王明远只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仿佛看到了前世记忆中那些屈辱的画面与此刻祝文翰的嘴脸重叠在一起!
倭寇丧心病狂,屠我百姓,占我疆土,此等国仇家恨,岂能用银钱来计算?若依此论,今日可弃台岛,明日便可弃闽浙,后日是不是连这京城也能“权宜”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大殿:“祝大人!此言大谬!且不说大人所谓‘十不存七’的消息从何而来,是否确凿!即便台岛遭此大劫,其上活着的,每一个都是我大雍的子民!那片土地,更是浸透我先民血汗、自古以来的华夏故土!岂能因一时惨痛,便轻言放弃?!”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语气斩钉截铁:“倭寇暴行,天人共愤!今日若弃台岛,他日倭寇便可据此为巢穴,窥伺我东南腹地,则闽浙永无宁日!今日因‘耗费’而退一步,他日便要因‘守土’而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历史殷鉴不远,晚宋旧事,犹在眼前!割地求和,换来的从来不是和平,而是更大的屈辱与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