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辛巳日,遥尊德宗的母亲沈氏为皇太后。沈氏在开元末年选入代宗宫中,安禄山叛乱,玄宗避贼,诸王妃妾来不及跟随的,都被贼兵俘获,关押在东都的掖庭。代宗攻克东都,入宫,找到沈氏,留在东都宫中。史思明再次攻陷东都,沈氏从此失踪。
20荆南节度使庾准迎合杨炎的意思,上奏说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救助,言辞多有怨恨,又上奏说刘晏召集补充州兵,想抗拒朝廷命令,(胡三省注:忠州是荆南巡属,所以庾准能诬陷刘晏。)杨炎证实此事;德宗秘密派中使到忠州吊死刘晏,己丑日,才下诏赐死。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
起初,安、史之乱,几年间,天下户口损失十分之八九,州县多被藩镇占据,贡赋不上交,朝廷仓库耗尽,中原多事,戎狄每年侵犯边境,驻守重兵,依赖朝廷供给,花费无数,都靠刘晏办理。刘晏起初任转运使,只掌管陕东各道,(胡三省注:宝应元年,刘晏任度支、转运等使。代宗广德二年,才以刘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于是疏通汴水开通漕运。)陕西都由度支掌管,末年兼任,不久罢免。(胡三省注:大历十四年,刘晏兼判度支,建中元年罢免。)
刘晏精力充沛,富有机智,能灵活应对物资的有无,把事情处理得极为巧妙。常以高价招募善于奔跑的人,设置驿站相望,侦察报告各地物价,即使远方,几天后都能传到转运使司,(胡三省注:使司指转运使司。)物价高低的调控,全在掌握之中,国家获利而天下没有物价暴涨暴跌的担忧。常认为:“办理各种事务,关键在得人,所以必须选择通达敏捷、精明强悍、廉洁勤勉的人任用;至于审核账簿,收支钱粮,必须委托士人;官吏只负责书写文书,不能随便说一句话。”常说:“士人陷入贪赃受贿,就会被时代抛弃,名声重于利益,所以士人多清廉;官吏即使廉洁,终究没有显赫的荣耀,利益重于名声,所以官吏多贪污。”但只有刘晏能实行,别人效仿终究比不上。他的属官即使在几千里外,服从命令如在眼前,言行不敢欺骗。当时权贵,有的以亲友托付,刘晏也应承,让俸禄多少、升迁快慢,都如他们所愿,但不能参与实际事务。那些重要的场院官员,必定是当时的优秀人才。所以刘晏死后,掌管财赋有名声的,多是他过去的属吏。
刘晏又认为户口增多,赋税自然增加,所以他理财以养护百姓为先。各道分别设置知院官,(胡三省注:知院官掌管各道巡院。)每十天一月,将州县雨雪丰歉情况报告转运使司,丰收就高价收购,歉收就低价卖出,或用粮食交换杂物供官府使用,到丰收地区卖出。知院官发现歉收的迹象,先申报,到某月需要多少减免,某月需要多少救助,到时,刘晏不等州县申请,就上奏施行,应对百姓的急需,从未错过时机,(胡三省注:不等到百姓困弊、流亡、饿死,才去救济。)因此百姓能安居乐业,户口繁衍。刘晏刚任转运使时,天下现存户口不过二百万,到末年达三百多万;在他管辖的地区就增加,不是他管辖的就不增加。起初每年财赋收入不过四百万缗,末年达一千多万缗。
刘晏专门用榷盐法补充军国费用。当时从许、汝、郑、邓以西,都食用河东池盐,由度支掌管;汴、滑、唐、蔡以东,都食用海盐,由刘晏掌管。刘晏认为官吏多会骚扰百姓,所以只在产盐的乡设置盐官,收购盐户煮的盐转卖给商人,任他们销售,其余州县不再设官。江岭间离产盐乡远的地方,转运官盐储存。有时商人断绝盐价昂贵,就降价出售,称为常平盐,(胡三省注:后来又榷茶,于是设置常平茶盐官。)官府获利而百姓不缺盐。起初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末年达六百多万缗,因此国家费用充足而百姓不困乏。河东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格比海盐贵。
此前,从关东运粮入长安,因河流湍急,大抵一斛能运到八斗,就被认为有功劳,受重赏。刘晏认为江、汴、河、渭的水力不同,各随便利,建造运船,训练漕卒,江船到扬州,汴船到河阴,河船到渭口,渭船到太仓,(胡三省注:渭口指渭水入黄河口。)沿途沿河设仓,辗转运送。从此每年运粮有时达一百多万斛,没有一斗一升沉没。十艘船为一纲,由军将统领,十次运输无失误,就授予优劳,提拔为官。几次运输后,将士无不头发斑白。刘晏在扬子设置十个船场造船,每艘给钱一千缗。有人说“实际花费不到一半,浪费太多。”刘晏说:“不对,谋划大事不能吝惜小费用,凡事必须作长远考虑。现在刚设船场,管事的人很多,应先让他们私人用度不窘迫,官船才能坚固。如果立即与他们计较细微得失,怎能长久实行!将来必定有人嫌我给的多而减少;减少一半以下还可以,超过这个数就不能运输了。”后来五十年,官吏果然减少一半。到咸通年间,官吏按费用供给,不再有盈余,船更脆弱易坏,漕运于是废止。(胡三省注:宋白说:武德、永徽以后,姜行本、薛大鼎、褚朗都提到漕运不通。后来监察御史王师顺请求运晋、绛的粮食到河、渭之间,开始设置渭桥仓。开元初,李杰任水运使,开始大力兴办漕运。十八年,裴耀卿因谈论漕运任江淮转运使,以崔希逸、萧炅为副。转运、盐铁有副使从此开始。肃宗初,第五琦因钱谷才能被重用,开始设置江淮租庸使,乾元初,加盐铁使,开始实行盐铁专卖法,在山海井灶收税专卖,设立监院官吏。到刘晏,开始以盐铁兼管漕运。)
刘晏做事勤奋,无论事闲事繁,必定当天解决,不让事情过夜,后来谈论财利的人都比不上他。
21八月,甲午日,振武留后张光晟杀死回纥使者董突等九百多人。董突是武义可汗的叔父。代宗时期,九姓胡常冒称回纥人,杂居京师,经商放纵暴虐,与回纥一起成为公私祸害;德宗继位,命董突率领部众回国,辎重很多。到振武,停留几个月,索要丰厚供给,每天吃肉千斤,其他物品与此相当,放纵砍柴放牧的人践踏庄稼,振武人深受其苦。张光晟想杀回纥人,夺取他们的辎重,但怕他们人多势强,不敢动手。九姓胡听说自己的种族被新可汗诛杀,多逃跑,董突防备很严;九姓胡逃不掉,又不敢回去,于是秘密向张光晟献计,请求杀回纥人。张光晟高兴他们内部不和,同意。德宗因在陕州受辱,(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二十二卷宝应元年。陕,失冉翻。)心中恨回纥;张光晟知道德宗的心意,于是上奏说:“回纥本族不多,之所以强大,是靠九姓胡。现在听说他们自相残杀,顿莫贺新立,移地健的庶子,(胡三省注:登里可汗名移地健。)及国相、梅录各拥兵几千人互相攻打,(胡三省注:宋白说:梅录是回纥将军称号。柳公绰任河东节度使时,有梅录将李畅入朝进贡。)国家未安定。他们没有财物就不能驱使部众,陛下不趁此时机除掉他们,却让他们回国,给他们财物,这正是所谓的借武器给盗寇、送粮食给盗贼。(胡三省注:引用李斯谏秦王逐客的话。)请杀死他们。”三次上奏,德宗不同意。张光晟于是让副将经过他们的馆舍门口,故意无礼;董突发怒,抓住鞭打几十下。张光晟率兵袭击,连同九姓胡全部杀死,堆成京观。只留一个胡人,让他回国作证,说:“回纥鞭打侮辱大将,且图谋袭击占据振武,所以先动手诛杀。”德宗征召张光晟为右金吾将军,派中使王嘉祥前去赠送礼物。回纥请求得到主谋者报仇,德宗为安抚他们,贬张光晟为睦王傅。(胡三省注:睦王李述是德宗的弟弟。)
22加授卢龙、陇右、泾原节度使朱泚兼中书令,卢龙、陇右节度使照旧。以舒王李谟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大使,(胡三省注:行营应作行营。)以泾州牙前兵马使河中人姚令言为留后。(胡三省注:为后来姚令言率泾原兵叛乱埋下伏笔。《考异》说:《旧传》记载:“孟皞不久回朝,于是任命姚令言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按《实录》,建中三年八月,以泾原节度留后姚令言为节度使,这年必定刚开始任留后。按《姚令言传》:建中元年,孟皞任泾原节度留后,自己以文官出身,不喜欢军旅,多次上表推荐姚令言谨慎严肃,能任将帅。孟皞不久回朝。)李谟是李邈的儿子。(胡三省注:李邈是代宗的儿子,大历八年去世。)早年丧父,德宗收养他为子。
23癸丑日,下诏追赠太后的父、祖、兄、弟官职,及其他宗族男女授官封邑的告身,共一百二十七通;中使用马驮着赏赐。
24九月,壬午日,将作监上奏说宣政殿廊损坏,十月是魁冈日,不能修建。(胡三省注:阴阳家忌讳,有天冈、河魁。凡魁冈的月份及对应的方位,忌讳修建。史炤说:魁冈指北斗魁星之气,十月在戌,是魁冈。宋白说:阴阳家的书说这年孟冬是魁冈,不利于修建。)德宗说:“只要不妨碍公事、不伤害百姓,就是吉利。何必问日子!”立即下令修建。
25大历以前,赋税收支俸禄供给都没有制度,长官可以专断;加上元载、王缙执政,贿赂公行,天下不查办贪官污吏将近二十年。(胡三省注:《考异》说:《建中实录》说“三十年”,大概是字误。)只有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查办虔州刺史源敷翰,流放他。德宗因宣歙观察使薛邕是文雅旧臣,征召为左丞;薛邕离开宣州时,盗窃隐藏官物达上万,殿中侍御史员寓揭发。冬季,十月,己亥日,贬为连山县尉。(胡三省注:连山县属连州,晋武帝分桂阳设立广惠县,隋改为广泽,仁寿元年,改为连山县,避太子杨广的名讳。)于是州县才畏惧朝廷法典,不敢放纵。
德宗刚继位,疏远宦官,信任朝官,而张涉以儒学入宫侍奉,薛邕以文雅入朝,却相继因贪赃败露。宦官武将借此为由,说:“南衙文臣贪赃动辄上万,却说我们扰乱天下,难道不是欺骗吗!”于是德宗开始怀疑,不知该依靠谁。
26中书舍人高参请求分别派遣沈氏族人寻访太后,庚寅日,以睦王李述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使,又命四位沈氏族人任判官,与中使分别到各道寻访。
27十一月,开始命令除待制官外,再引荐两位朝集使,询问时政得失、远方百姓疾苦。
28此前,公主下嫁,公婆要拜见她,媳妇不回礼。德宗命礼官制定公主拜见公婆及丈夫的叔伯、兄、姐的礼仪,公婆坐在中堂接受拜见,兄、姐站在东厢房接受拜见,如同家庭礼仪。有位县主将要出嫁,选在丁丑日,这天,德宗的堂妹去世,下令取消婚礼。官吏上奏:“仪式已准备好,且未成年人的丧事不足以废止婚事。”(胡三省注:《说文》:未成人而死为殇。《礼记》:十九至十六岁死者为长殇,十五至十二岁为中殇,十一至八岁为下殇。)德宗说:“你们爱惜费用,我爱惜礼仪。”最终取消。至德以来,国家多事,公主、郡、县主多不按时出嫁,有的已年老,即使住在宫中,有的十年不见天子;德宗开始召见各位宗室女子,(胡三省注:头发中夹杂白发的叫华发。见,贤遍翻。)对长辈致敬,对晚辈慰问,都让她们出嫁。所带的大小物品,必定亲自过目。己卯、庚辰两天,嫁岳阳等十一位县主。
29吐蕃见韦伦再次到来,更加高兴。(胡三省注:这年五月,韦伦再次出使吐蕃。吐,从暾入声。)十二月,辛卯初一,韦伦返回,吐蕃派宰相论钦明思等人入朝进贡。
30这年,册封太子的母亲王氏为淑妃。
31天下纳税户三百零八万五千零七十六,在册士兵七十六万八千多人,税钱一千零八十九万八千多缗,谷物二百一十五万七千多斛。
二年(辛酉、七八一)
1春季,正月,戊辰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去世。(胡三省注:恒州、冀州是成德军辖区。《考异》说:《建中实录》记载:“二月丁巳,李宝臣去世。”恐怕是奏报到的日期。现在依从《德宗实录》。谷况《燕南记》记载:“李忠志晚年,只接纳妖妄之人、懂阴阳、术数、谄媚苟且之辈,争相献上图谶,称他有帝王之位,伪造朱草、灵芝,在石头上刻名字。又在后堂院筑坛场,吃素斋戒,放置金杯、玉斝、银盘,说甘露神酒自己出现。又说天符降下。李忠志自认为天命符应,将吏无人劝谏。发公文到州县说:‘灵芝朱草是王者的祥瑞,在坛上生长,香气满院,灵石显祥,天符飞降,甘露如蜜,神酒满杯,不是我所求,不期而至,各牒告管内州县,应让他们知晓,共同庆祝。’不久妖妄者又谎称:‘不久将有天神下降,持金箱玉印而来,然后登帝位,是上天所授。四方都会归顺,不用征讨,天下可坐而定。’李忠志大喜。多用金、银、罗、锦、异物赏赐。阴阳、妖妄者自知虚假,怕事情败露被杀,共同说:‘相公应服甘露、灵芝草汤,天神就会很快降临。’李忠志完全信任妖妄者,于是在汤中秘密下毒,喝完后就失音,三天后去世。”《旧传》也这样认为。按方士妖妄,必定被一府的人痛恨,所依靠的只有李宝臣一人。如果毒死李宝臣,身在府中,无处可逃,怎能免死!估计方士再愚蠢,也不会这样做。大概当时人见李宝臣曾喝他的汤,生病而死,认为是方士下毒,谷况沿袭这种说法。)李宝臣想把军府传给儿子行军司马李惟岳,因他年轻愚昧软弱,预先诛杀各将领中难以控制的深州刺史张献诚等,竟有十多人同一天被杀。李宝臣召见易州刺史张孝忠,张孝忠不去,派弟弟张孝节去召他。张孝忠让张孝节对李宝臣说:“诸将有什么罪,要接连被杀!我张孝忠怕死,不敢去,也不敢反叛,就像您不入朝一样。”张孝节哭着说:“这样,我必定会死。”张孝忠说:“去了就一起死,我在这里,他们一定不敢杀你。”张孝节于是回去,李宝臣也没怪罪他。兵马使王武俊,地位低却勇猛,所以李宝臣特别亲近喜爱他,把女儿嫁给儿子王士真,王士真又与李宝臣的亲信结交;所以只有张孝忠、王武俊得以保全。(胡三省注:史书记载人不可胡乱杀戮,且为张孝忠、王武俊归顺国家埋下伏笔。)
到李宝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家仆王他奴劝李惟岳隐瞒丧事二十多天,伪造李宝臣的表章,请求让李惟岳继位,德宗不同意;派给事中汲县人班宏去问候李宝臣的病情,并加以开导。李惟岳用厚礼贿赂班宏,班宏不接受,回朝报告。李惟岳才发丧,自任留后,派将佐共同上奏请求节度使旌节,德宗又不同意。
起初,李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结盟,(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代宗大历十二年。)约定将土地传给子孙。所以田承嗣去世时,(胡三省注:见上卷大历十四年。)李宝臣极力为他向朝廷请求,使朝廷将节度使旌节授给田悦;代宗同意。田悦刚继位时,对朝廷礼节很恭敬,河东节度使马燧上表说他必定反叛,请求预先防备。到这时田悦多次为李惟岳请求继位,德宗想革除以前的弊端,不同意;有人劝谏说:“李惟岳已占据父亲的基业,不顺势任命,必定作乱。”德宗说:“叛贼本没有资本作乱,都是借我的土地,靠我的职位名号,来聚集部众。从前顺势任命的多了,而叛乱越来越严重。这说明爵位任命不能止乱,反而助长叛乱。(胡三省注:德宗急于削平藩镇而说这话,确实切中肃宗、代宗时的弊病,但最终不能止乱,反而招致叛乱,是因为实行的措施与言论不符。长,知丈翻。)既然如此,李惟岳必定作乱,任命与不任命都一样。”最终不同意。田悦于是与李正己各自派使者到李惟岳处,暗中谋划领兵抗命。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对田悦说:“你凭借伯父的基业,(胡三省注:田承嗣是田悦的伯父。)只要谨慎侍奉朝廷,坐享富贵,不也很好吗!为何无故与恒州、郓州共同做叛臣!你看战乱以来,叛逆作乱的谁能保全家族?如果一定要按你的想法做,可以先杀我,不要让我看到田氏家族灭亡。”于是称病居家。田悦亲自去道歉,田庭玠闭门不见,最终忧愤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听说李惟岳的阴谋,哭着劝谏说:“先相公受国家厚恩,大夫在服丧期间,突然想背叛国家,太不应该了。”劝李惟岳逮捕李正己的使者送到京师,并请求讨伐他,说:“这样,朝廷会赞赏大夫的忠诚,或许能得到节度使旌节。”李惟岳同意,让邵真起草奏疏。长史毕华说:“先公与那两镇结盟二十多年,怎能突然背弃!况且即使逮捕他们的使者,朝廷也未必相信。李正己突然袭击我们,孤军无援,如何应对!”李惟岳又听从了他。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是李惟岳的舅舅,有胆有谋,读过不少书,王武俊等人都敬畏他,却被李宝臣猜忌,谷从政于是称病闭门不出。李惟岳也猜忌他,不与他商议事情,日夜只与胡震、王他奴等谋划,散发很多金银丝帛来取悦将士。谷从政去见李惟岳说:“现在天下太平,从京城来的人,(胡三省注:当时藩镇割据,自比古代诸侯,称京师为上国。)都说天子聪明英武,立志实现太平,很不希望诸侯子孙世袭领地。你现在首先违抗诏命,天子必定派各道军队讨伐。将士接受赏赐时,都说要为大夫拼死效力;如果一战不胜,各自爱惜性命,谁不会离心!有权势的大将,会趁机发难,都想擒获你立功。况且先相公杀死的高级将领,差不多有一百人,战败的时候,他们的子弟想报仇的,难道数得过来吗!另外,相公与幽州有仇,(胡三省注:指李宝臣袭击朱滔之事,见上卷代宗大历十年。)朱滔兄弟常对我们恨之入骨,现在天子必定会任用他们为将领;朱滔与我们近在咫尺,(胡三省注:《左传》说:鲁国敲击木梆的声音在邾国能听到。指两地接壤。)估计他们接到命令会疾驰而来,像虎狼捕兽一样,如何抵挡!(胡三省注:后来李惟岳的败亡,都如谷从政所说。)从前田承嗣跟随安、史父子一同反叛,身经百战,凶悍闻名天下,违抗诏命起兵,自认为无人能敌;到卢子期被俘,吴希光归顺朝廷,田承嗣向天哭拜,无计可施。全靠先相公按兵不动,且为他求情,先帝宽厚仁慈,赦免了他,否则,田氏哪有后代!何况你生长在富贵之中,年纪尚轻,没经历过艰难危险,却听信身边人的话,想效仿田承嗣的做法吗!为你打算,不如谢绝将佐,让李惟诚代理军府事务,自己入朝,请求留下宿卫,(胡三省注:趁机说明李惟诚可暂时留下代理事务。)恩命由天子决定;皇上必定赞赏你的忠义,即使没有高位,也不失荣华富贵,永远无忧。否则,大祸将至,后悔莫及。我也知道你一向疏远猜忌我,只是因舅甥之情,事情紧急,不得不说!”李惟岳见他言辞恳切,更加厌恶他。谷从政于是回去,闭门称病。李惟诚是李惟岳的庶兄,谦虚厚道喜爱读书,得人心,他的同母妹是李正己的儿媳。当天,李惟岳送李惟诚到李正己那里,李正己让他恢复张姓,于是在淄青做官。李惟岳派王他奴到谷从政家,观察他的起居,准备杀他,向他示意,让他自尽。谷从政服毒而死;临死时说:“我不怕死,只哀叹张氏将要灭族了!”(胡三省注:李宝臣原本叫张忠志,所以这么说。)
刘文喜死后,李正己、田悦等人都心神不宁;刘晏死后,李正己等人更害怕,(胡三省注:刘文喜、刘晏死都在去年。)相互说:“我们的罪过,怎能与刘晏相比!”(胡三省注:李正己、田悦并非当面交谈,而是派人传言有这话。)恰逢汴州城狭窄,要扩建,东方人谣言说“皇上要东巡封禅,所以扩建汴州城。”李正己害怕,发兵一万人驻守曹州;(胡三省注:曹州是李正己的辖区,与汴州接壤。)田悦也修缮城郭聚集粮食防备,与梁崇义、李惟岳遥相呼应,河南官民骚动惊恐。
永平军过去统领汴、宋、滑、亳、陈、颍、泗七州,(胡三省注:这是平定李灵耀后,永平军的辖区。按代宗大历七年,赐滑亳军号永平;十一年,平定李灵耀,增领宋、泗二州,十四年,增领汴、颍二州,滑亳未赐军号前,已领陈州,共七州。)丙子日,分宋、亳、颍三州另设节度使,以宋州刺史刘洽担任;将泗州隶属淮南;又以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郑·汝·陕四州、河阳三城节度使。十天后,又以永平节度使李勉都统刘洽、路嗣恭两道,还割郑州隶属他,选拔曾任将领的人担任各州刺史,以防备李正己等人。
2起初,高力士有个养女在东都守寡,很能说宫中的事,女官李真一怀疑她是沈太后,去见使者详细说明情况。(胡三省注:去年派使者寻访太后。)德宗听说,又惊又喜。当时认识沈太后的旧人都已去世,没人能辨认。德宗派宦官、宫女去查验,年龄相貌很像,宦官、宫女不仔细辨认,都说就是。高氏推辞说其实不是太后,查验的人更怀疑,强行将她迎入上阳宫。德宗派一百多名宫女,带皇帝的服饰器物到上阳宫侍奉。身边的人多方诱导劝说,高氏心动,于是自称是。查验的人骑马入宫奏报,德宗大喜。二月,辛卯日,德宗在双日登殿,群臣都入朝祝贺。(胡三省注:唐制:天子在单日受朝贺,现在因高兴找到太后,所以在双日登殿受贺。)下诏有关部门草拟礼仪迎接。高氏的弟弟高承悦在长安,怕不说明实情,久后获罪,急忙说明原委。德宗命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去复查,樊景超见高氏住在内殿,以太后自居,身边侍卫很严。樊景超对高氏说:“姑姑为何把自己放在砧板上!”(胡三省注:指会因欺诈获罪,像放在砧板上等待刀砍。)身边的人呵斥樊景超退下,樊景超大声说:“有诏,太后是假的,身边的人可以退下。”身边的人都退到殿外。高氏于是说:“我是被人逼迫,不是自己想这样。”用牛车把她送回家。恐后人不再敢说找到太后,都不怪罪,说:“我宁愿受百次欺骗,或许能真的找到。”从此四方声称找到太后的有多次,都不是,而真太后最终不知去向。
3御史中丞卢,是卢奕的儿子,(胡三省注:天宝十四载,安禄山攻陷洛阳,李憕、卢奕死难。)相貌丑陋,脸色发青,有口才;德宗喜欢他,丁未日,提拔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擢为御史大夫。)兼任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次见宾客,姬妾不离身边。曾去看望卢的病情,郭子仪让所有侍妾回避,独自靠几案接待他。有人问原因,郭子仪说:“卢相貌丑陋而内心阴险,妇女们见了必定嘲笑,他日他得志,我们家族就没活路了!”
杨炎杀死刘晏后,朝廷内外都对他侧目而视,李正己多次上表追问刘晏的罪名,指责朝廷。杨炎害怕,派亲信分别到各道,以宣慰为名,实际让他们秘密告诉节度使说:“刘晏从前依附奸邪,请求立独孤后,皇上自己厌恶他才杀了他。”德宗听说后厌恶杨炎,从此有诛杀杨炎的想法,藏在心里没表露。乙巳日,调任杨炎为中书侍郎,提拔卢为门下侍郎,一同担任同平章事,不再专任杨炎。杨炎轻视他,常称病不与他一起吃饭;(胡三省注:唐制:各位宰相,每天在政事堂一起吃饭。)卢也怨恨他。卢阴险狡猾,想树立权势威望,对稍不顺从的人必欲置之死地,引荐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殿直学士,亲近信任他。(胡三省注:为卢因奸邪导致祸乱埋下伏笔。然而成为建中的祸端,人们都知道,他引荐裴延龄来结党,灾祸蔓延到贞元末年,人们却不知道他的罪过。所以《通鉴》记载此事。)
4丙午日,改汴宋军为宣武军。(胡三省注:按当时李勉以永平军节度使镇守汴州,大概以宋、亳、颍为宣武军。应依从《新唐书·方镇表》。更,工衡翻。)
5振武节度使彭令芳苛刻暴虐,监军刘惠光贪婪;乙卯日,士兵一起杀死他们。
6征发京西防备吐蕃秋季入侵的士兵一万二千人驻守关东。(胡三省注:当时吐蕃和好,西部边境没有警报,而河南、北各镇联合出兵抗命,关东骚动,所以抽调京西防秋的士兵驻守关东。)德宗到望春楼(胡三省注:望春楼在灞水西岸,临广运潭。)宴请犒劳将士,唯独神策军士兵不喝酒,德宗派人间原因,他们的将领杨惠元回答说:“我们从奉天出发时,军帅张巨济告诫说:‘这次出行要立大功,凯旋时,一起欢庆。’所以不敢奉诏。”(胡三省注:按建中元年,派神策军使张巨济率领禁军援助朱泚等讨伐刘文喜。大概泾州平定后,张巨济回师驻守奉天。)等到出发时,有关部门沿途设酒食,唯独杨惠元部下的酒瓶酒坛未开封。德宗深表赞赏,赐书信慰劳。杨惠元是平州人。
7三月,在郾城设置溵州。(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颍川郡曲阳县有郾城。后齐设置临颍郡,隋废除郡,改为郾城县,唐属蔡州。当时分郾城、临颍、陈州的溵水设置溵州。溵,於巾翻。郾,於建翻。)
8辛巳日,任命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镇北·绥·银等州留后。
9派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
10梁崇义虽与李正己等联合,兵力薄弱,对朝廷的礼节最恭敬。有人劝他入朝,梁崇义说:“来瑱对国家有大功,上元年间被宦官诬陷,拖延不奉命入朝;到代宗继位,不等准备好就入朝,还不免被灭族。(胡三省注:来瑱死于广德元年,事见二百二十二卷。)我多年来与朝廷有矛盾,怎能去呢!”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讨伐他,(胡三省注:《方镇表》:大历十四年,淮西节度使又治蔡州,赐号淮宁军,事见上文。)梁崇义害怕,加紧整顿军备,流民郭昔告发梁崇义要叛乱,(胡三省注:郭昔因告发梁崇义被判流放,史称流人来叙述此事。)梁崇义听说,请求治罪,德宗为此杖打郭昔,流放到远方;派金部员外郎李舟到襄州宣旨安抚。李舟曾奉命到刘文喜处,为他陈述祸福,刘文喜囚禁他,恰逢部下杀死刘文喜投降,各道跋扈的人听说后,说李舟能使城池陷落、将领被杀。到襄州,梁崇义在边境拒绝他进入,上奏说“军中猜疑恐惧,请换其他使者。”当时两河各镇正互相猜忌,德宗想示以恩信安抚,夏季,四月,庚寅日,加授梁崇义同平章事,妻子儿女都受封赏,赐铁券;派御史张着带手诏征召他,还任命他的副将蔺杲为邓州刺史。
11五月,丙寅日,因战事兴起,将商税增加为十分之一。(胡三省注:杨炎制定税法,商人征收三十分之一的税。现在增加。)
12田悦最终与李正己、李惟岳定下计策,(胡三省注:卒,子恤翻,最终,终究。)联合出兵抗命,派兵马使孟佑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向北援助李惟岳。薛嵩死后,田承嗣窃取洺州、相州,(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大历十年。)朝廷只得到邢州、磁州及临洺县。(胡三省注:临洺是汉代易阳县地,属赵国,晋属广平郡,后魏属魏郡,后齐废除并入襄国县,设置襄国郡,后周改设易阳县,另设襄国县,隋开皇六年,改易阳为邯郸县,十年,改邯郸为临洺县,属武安郡,唐属洺州。范成大《北使录》:临洺县东至洺州三十五里。朝,直遥翻。磁,墙之翻。)田悦想凭山为界,说:“邢州、磁州就像两只眼睛,在我腹中,不能不夺取。”于是派兵马使康愔率领八千人包围邢州,别将杨朝光率领五千人在邯郸西北筑栅来阻断昭义的救兵,(胡三省注:邯郸县汉代属赵国,晋属广平郡,东魏废除,隋复设,属武安郡,唐属磁州。我按隋开皇十年,已改邯郸为临洺,《隋志》不再说另设邯郸。到《唐志》则临洺县属洺州,邯郸县属磁州,大概邯郸县必定在唐代复设,与临洺各为一县,史书遗漏了设县的时间。宋白说:临洺县是汉代易阳县地,属赵国,魏属魏郡,晋属广平郡,后魏并入邯郸,孝文帝在北中府城复设易阳县,属广平郡,现在的治所就是。隋开皇六年,改易阳为邯郸县,十年,将邯郸迁到陟乡,在现在的邯郸县界,仍在北中府城设临洺县,因北临洺水得名。《九域志》:邯郸县在磁州东北七十里。)田悦亲自率兵几万包围临洺;(胡三省注:《考异》说:《马燧传》记载:“田悦亲自率兵三万包围邢州,驻临洺。”《燕南记》记载:“田悦亲自统领五千骑兵步兵接应。”现在依从《田悦传》。)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将领张伾坚守抵抗。
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的旧将,年老多谋,田悦宠信牙官扈崿而疏远他,到攻打临洺时,召邢曹俊问计,邢曹俊说:“兵法说十倍于敌就包围,五倍于敌就进攻;(胡三省注:这是《孙子兵法》的说法。)尚书以叛逆对抗朝廷,势力更不对等。现在屯兵坚城之下,粮尽兵竭,是自取灭亡。不如在崞口设一万兵来阻挡西边的军队,(胡三省注:西师指泽潞、河东的军队,从西山下来。崞口在西山之下,正对相州西边。)那么河北二十四州就都归尚书所有了。”(胡三省注:河北二十四州即玄宗所说的河朔二十四郡。自至德年间改郡为州,安、史平定后,河北又有分设的州。若按开元、天宝时河北道采访使管辖的大致范围,这时河北不止二十四州。邢曹俊的说法,大概是沿用当时流传的古语。)将领们厌恶他与自己意见不同,一起诋毁,田悦不采用他的计策。(胡三省注:为田悦大败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