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后晋纪一(2 / 2)

后唐君主忧愁沮丧表现在神色上,只是早晚喝酒悲歌。大臣们有的劝他北行,他就说:“你不要说,石郎让我心胆俱裂!”(胡三省注:李嗣源起兵向洛阳,庄宗因此神色沮丧;石敬瑭拥兵抗命,潞王(后唐末帝)自己说让他心胆俱裂;为什么平时面对敌人很勇猛,一旦这样就恐惧胆怯呢?大概庄宗和明宗,潞王和晋祖(石敬瑭),都一同在军队中出入,内心估量他们的智力没有太大差别,而乘时势用权力偶然有赶不上的,那么他们的气势就先受挫了。)

26冬季,十月,壬戌日,下诏大规模搜括天下将吏及民间的马匹;又征发百姓当兵,每七户出一名征夫,(胡三省注:《考异》说:《薛史》说十户。现在依从《废帝实录》。)自备铠甲兵器,称为“义军”,约定在十一月全部集结,命令陈州(今河南淮阳)刺史郎万金教他们作战布阵,(胡三省注:郎万金,是当时的勇将。)这是采用张延朗的计策。总共得到二千多匹马,五千名征夫,实际上对作战没有益处,而民间受到很大骚扰。

27起初,赵德钧暗中怀有异心,想趁乱夺取中原,(胡三省注:赵德钧图谋非分的希望,也是看到潞王轻易得到天下。)自己请求救援晋安寨;后唐君主命令他从飞狐(今河北涞源)跟在契丹后面,抄袭他们的部落,赵德钧请求率领三千银鞍契丹直骑兵,(胡三省注:赵德钧在幽州,把契丹前来投降的骁勇善战的人设置为银鞍契丹直。)从土门路(今河北获鹿南)向西进入,后唐君主答应了他。赵州(今河北赵县)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先领兵驻守易州(今河北易县),赵德钧经过易州,命令刘在明率领他的部下跟随自己。刘在明,是幽州人。赵德钧到了镇州(今河北正定),以董温琪为招讨副使,邀请他一同前行,(胡三省注:董温琪当时镇守镇州。)又上表说兵力太少,需要会合泽潞的军队;于是从吴儿谷(在潞州黎城东北,涉县西南。)前往潞州,癸酉日,到了乱柳。当时范延光受诏率领部下二万人驻守辽州(今山西左权),赵德钧又请求和魏博军队会合;范延光知道赵德钧会合各军,意图难以预测,上表说魏博军队已经进入敌境,不能向南行军几百里和赵德钧会合,于是作罢。

28南汉主任命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刘濬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濬,是刘崇望的儿子。(胡三省注:刘崇望在唐昭宗时为相。)

29十一月,任命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依旧任东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翰林学士张砺为判官。庚寅日,任命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周为副使。辛卯日,任命刘延朗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副使。赵延寿在西汤(《欧史》作“西唐”,《薛史》作“西唐店”。)遇到赵德钧,把全部军队交给赵德钧。后唐君主派吕琦赐给赵德钧敕告,并且犒劳军队。(胡三省注:赐给他诸道行营都统的敕告;)赵德钧的意图是吞并范延光的军队,逗留不进,诏书多次催促,赵德钧才领兵向北驻守团柏谷口。

30癸巳日,吴主下诏齐王徐知诰设置百官,以金陵府(今江苏南京)为西都。

31前坊州(今陕西黄陵)刺史刘景岩,是延州(今陕西延安)人,富有钱财而且喜欢侠义,交结豪杰,家里有壮丁兵器,人们佩服他的势力,权势压倒州县。彰武节度使杨汉章治理无方,失去少数民族和汉人的民心,恰逢搜括马匹和义军,杨汉章率领几千步兵骑兵准备按军期出发,在野外检阅军队。刘景岩暗中派人扰乱说:“契丹强大,你们出去就没有回来的了。”众人害怕,杀了杨汉章,奉刘景岩为留后。后唐君主不得已,丁酉日,任命刘景岩为彰武留后。

32契丹主对石敬瑭说:“我不远三千里来救难,一定能成功。看你的器量相貌见识度量,真是中原的君主。”(胡三省注:契丹主刚来救难,石敬瑭在晋阳北门拜见他,这时本来就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等到包围晋安,军中早晚相见,观察得已经很熟悉,然后说出这话。但品味他的话,不仅取他的气度相貌,还取他的见识度量,那么他所说的观察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想立你为天子。”石敬瑭辞让了多次,将吏又劝他进位,才答应。契丹主写册书,任命石敬瑭为大晋皇帝,亲自解下衣冠给他,(胡三省注:石敬瑭大概穿着北方的服装即位。)在柳林筑坛,当天,即位。(胡三省注:《考异》说:《废帝实录》记载:“闰月丁卯,胡人立石讳为天子在柳林,”是错误的,现在依从《晋高祖实录》、《薛史》契丹册文。)割让幽(今北京)、蓟(今天津蓟州)、瀛(今河北河间)、莫(今河北任丘北)、涿(今河北涿州)、檀(今北京密云)、顺(今北京顺义)、新(今河北涿鹿)、妫(今河北怀来)、儒(今北京延庆)、武(今河北宣化)、云(今山西大同)、应(今山西应县)、寰(今山西朔州东)、朔(今山西朔州)、蔚(今河北蔚县)十六州给契丹,(胡三省注:儒州领晋山一县,武州领文德一县。武州,《唐志》有记载。儒州,大概是晋王镇守河东时上表设置的。后唐明宗天成元年,以兴唐军设置寰州,领寰清一县,隶属于应州彰国节度。人们都认为石晋割让十六州是北方自己撤去屏障的开始,我认为雁门以北各州,放弃了还有关隘可以防守。汉建安年间战乱,放弃陉北之地,不妨碍魏、晋的强大就是例子。如果割让燕、蓟、顺等州,就是失去了险要地势。但卢龙的险要在营、平二州边界,自从刘守光僭越称帝,周德威攻取,契丹趁机占据营、平。从同光以来,契丹南下直达涿、易,失去险要地势已经很久了。)还答应每年输送三十万匹帛。己亥日,下制书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胡三省注:这是清泰三年,而认为是唐明宗长兴七年,是因为认为潞王(后唐末帝)是篡位。)大赦天下;敕命法制,都遵循明宗时的旧例。任命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掌管河东军府事务,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暂代枢密使事务,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今陕西白水,(胡三省注:白水县属同州。宋白说:白水县,汉栗邑,又为汉衙县,春秋彭衙地。后魏和平三年分澄城设置白水县,南临白水,因此得名。《九域志》记载:在同州西北一百二十里。))人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胡三省注:军城,指河东军城。晋阳被包围时,刘知远为都巡检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是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人。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契丹主虽然驻军柳林,他的辎重老弱都在虎北口,每天傍晚就收拾行装,以防仓促逃跑,(胡三省注:看契丹在虎北口,他们为自己做的防备,以及欺骗赵德钧的事情,他们畏惧中原的心理是怎样的呢。)而赵德钧想依靠契丹夺取中原,到团柏一个多月,按兵不动,离晋安只有一百里,消息不能相通。赵德钧多次上表为赵延寿求成德节度使,说:“我现在远征,幽州势单力薄,想让赵延寿在镇州,方便左右接应。”(胡三省注:说赵延寿在常山(镇州),左边可以接应蓟门(幽州),右边可以接应团柏。)后唐君主说:“赵延寿正在攻打敌人,哪有时间去镇州!等平定敌人,会按你的请求办。”赵德钧不停地请求,后唐君主发怒说:“赵氏父子坚决想要镇州,是什么意思?如果能击退胡寇,即使想代替我的位置,我也甘心,要是轻视敌人要挟君主,恐怕会像兔死狗烹一样!”(胡三省注:《战国策》说:韩子卢是天下的良犬,东郭逡是天下的狡兔。韩子卢追逐东郭逡,绕山三次,翻山五次,兔死在前面,犬累死在后面,农夫看见而一起捕获它们。)赵德钧听说后,不高兴。

闰月,赵延寿献上契丹主赐的诏书及铠甲马匹弓箭宝剑,谎称赵德钧派使者送信给契丹主,为后唐结交友好,劝说契丹主领兵回国;实际上另写密信,用丰厚的金帛贿赂契丹主,说:“如果立我为帝,请求立即用现有军队南下平定洛阳,(胡三省注:见兵,指他父子现在统领的军队)和契丹结为兄弟之国;还允许石氏长期镇守河东。”契丹主自己因为深入敌境,晋安还没攻下,赵德钧的军队还很强,范延光在他的东面,又害怕山北各州截断他的归路,(胡三省注:山北各州,指云、应、寰、朔等州。)想答应赵德钧的请求。

后晋高祖(石敬瑭)听说后,非常害怕,急忙派桑维翰拜见契丹主,劝他说:“大国发动义兵来救孤危,一战就使后唐军队瓦解,退守一个营寨,粮尽力竭。赵北平(赵德钧封北平王)父子不忠不信,(胡三省注:说他对后唐不忠、对契丹不信。)害怕大国的强大,而且向来怀有异心,按兵不动观察形势,不是能以死报国的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却相信他虚妄的话,贪图微小的利益,(胡三省注:秋毫之末,说非常细小。)放弃将要成功的功业呢!而且如果晋得到天下,将竭尽中原的财物来侍奉大国,哪里是这些小利能比的呢!”契丹主说:“你见过捕鼠的人吗,不防备它,还可能被咬伤手,何况大敌呢!”桑维翰回答说:“现在大国已经扼住他的喉咙,他还能咬人吗!”契丹主说:“我不是要改变以前的约定,(胡三省注:渝,改变。前约,指让晋在中原称帝。)只是兵家的权谋不得不这样。”桑维翰回答说:“皇帝以信义救别人的急难,天下的人都看在眼里,怎么能反复无常,(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侯派韩穿来商议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季文子说:“一年之间,有时给予有时夺取,反复无常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让大义不能始终如一!我私下认为皇帝不应该这样做。”跪在帐前,从早上到傍晚,哭泣着争辩。契丹主于是听从了他,指着帐前的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答应石郎,这块石头烂了,才能改变。”

33龙敏对前郑州(今河南郑州)防御使李懿说:“你是国家的近亲,现在国家的危难,很快就要到来,你难道不担心吗?”李懿对他说赵德钧一定能打败敌人的情况。龙敏说:“我是燕人,(胡三省注:龙敏,是幽州永清县人。)了解赵德钧的为人,胆怯而没有谋略,只是在守城方面稍强一些。何况现在他内心怀有奸谋,怎么能依靠呢!我有个狂妄的计策,只是恐怕朝廷不肯采用。现在随从陛下的军队还有一万多人,马将近五千匹,如果挑选一千精锐骑兵,让我和郎万金率领,从介休(今山西介休)山路,夜里穿过敌人的骑兵进入晋安寨,(胡三省注:郎万金是当时的勇将。从介休山路到平遥,就可以到达晋安寨。)只要能有一半人进入,事情就成功了。张敬达等人陷入重围,不知道朝廷的消息,如果知道大军就近部署在团柏,即使有铁障也能冲破,何况敌人的骑兵呢!”李懿把这话告诉后唐君主,后唐君主说:“龙敏的志向非常远大,只是用得太晚了。”(胡三省注:龙敏的计策不是不可行,只是士兵骄横而不能使用罢了。后唐君主在军队中多年,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

34丹州(今陕西宜川)义军作乱,驱逐刺史康承询,康承询逃到鄜州(今陕西富县)。(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丹州西到鄜州一百七十五里)

35晋安寨被包围几个月,(胡三省注:这年九月晋安寨被包围)高行周、符彦卿多次率领骑兵出战,寡不敌众,都没有战功。粮草都用尽了,削木屑淘马粪来喂马,马互相啃咬,尾巴鬃毛都秃了,马死了将士们就分着吃,援军最终也没到。张敬达性格刚强,当时人称他“张生铁”,(胡三省注:《欧史》说:张敬达小字生铁。)杨光远、安审琦劝张敬达向契丹投降,张敬达说:“我受明宗和当今皇上的厚恩,(胡三省注:《欧史》记载:张敬达,明宗时为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领钦州刺史,多次迁任彰国、大同节度使,调任镇守武信、晋昌,所以张敬达自称受厚恩。但明宗在遂州设置武信军,不久被孟知祥攻陷,张敬达未曾前往镇守。晋得到中原后,才改长安为晋昌军,欧阳修也考察得不详细。《通鉴》前面记载张敬达从建雄节度代替石敬瑭;建雄军是晋州,《欧史》错误地认为是晋昌。又不知道武信是怎么错的。)作为元帅却使军队战败,罪过已经很大,何况投降敌人呢!现在援军早晚就到,暂且等待。如果真的力尽势穷,那么你们砍下我的头,(胡三省注:军,应当作“君”。)带着去投降,自己求福,还不晚。”(胡三省注:史书说张敬达的志向气节。)杨光远给安审琦使眼色想杀张敬达,安审琦不忍心。高行周知道杨光远想谋害张敬达,常常率领精锐骑兵跟在后面保卫他,张敬达不知道原因,对人说:“高行周每次跟在我后面,是什么意思?”高行周于是不敢再跟随。各将领每天早上在招讨使营集合,甲子日,高行周、符彦卿还没到,杨光远趁他没有防备,砍下张敬达的头,率领各将领上表向契丹投降。契丹主向来听说各将领的名声,都加以慰劳,赐给裘衣帽子,趁机开玩笑说:“你们也是厉害的汉子,(胡三省注:北方人称南方人为“汉”。大恶,就像现在人说凶悍的人让人憎恶。王昭远所说的“恶小儿”也是这个意思。)不用盐酪喂战马一万匹!”杨光远等人非常惭愧。契丹主赞赏张敬达的忠诚,命令收葬并祭祀他,对他的部下及晋的各将领说:“你们作为臣子,应当效仿张敬达。”当时晋安寨还有将近五千匹马,五万件铠甲兵器,契丹全部取走带回自己的国家,把后唐的将士全部交给后晋高祖,对他们说:“努力侍奉你们的君主。”马军都指挥使康思立愤恨而死。

后晋高祖因晋安已经投降,派使者晓谕各州,代州刺史张朗杀了他的使者;吕琦奉后唐君主的诏命慰劳北方军队,(胡三省注:北军,指雁门以北各州坚守的军队。)到了忻州,遇到晋的使者,也杀了他,对刺史丁审琦说:“敌人经过城下却不回头,他们的用心可见一斑,回去一定没有好结果,不如早点率领军民从五台山(今山西五台山)逃往镇州。”(胡三省注:从五台县东南到镇州三百六十里,就是走飞狐路。)将要出发时,丁审琦后悔,关闭牙城不听从。州兵想攻打他,吕琦说:“国家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要互相残杀!”于是率领州兵前往镇州,丁审琦于是向契丹投降。

36契丹主对后晋高祖说:“桑维翰对你竭尽忠诚,应该任命他为宰相。”丙寅日,任命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都为同平章事;桑维翰还暂代枢密使事务。任命杨光远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胡三省注:因为杨光远杀张敬达献晋安寨投降,所以提拔任用他。)任命刘知远为保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候。

37后晋高祖和契丹主将要领兵南下,想留一个儿子镇守河东,向契丹主咨询,(胡三省注:商议事情为咨。现在北方人把咨看得很重,从行台、行省给内台、内省发文,都称为咨。)契丹主让后晋高祖把所有儿子都叫出来,自己挑选。后晋高祖哥哥的儿子石重贵,父亲石敬儒早死,后晋高祖收养他为儿子,相貌像后晋高祖但身材矮小,契丹主指着他说:“这个大眼睛的可以。”于是任命石重贵为北京留守、(胡三省注:契丹主知道石重贵可以,后来景延广果然立他。但所谓的可以,是说在皇帝的儿子中可以,契丹主本来就窥伺着。)太原尹、河东节度使。(胡三省注:以留守为尹为帅,遵循唐朝的旧制。)契丹以他的将领高谟翰为前锋,和降兵一同前进。(胡三省注:降兵,后唐晋安寨的士兵。)丁卯日,到了团柏,和后唐军队交战,赵德钧、赵延寿先逃跑,符彦饶、张彦琦、刘延朗、刘在明接着逃跑,士兵大败,互相践踏而死的有上万人。

己巳日,刘延朗、刘在明到了怀州,后唐君主才知道后晋高祖即位、杨光远投降。众人商议认为“天雄军府还完好,契丹一定畏惧太行山以东,不敢南下,(胡三省注:天雄军在太行山以东。)陛下应该前往魏州。”后唐君主因为李崧向来和范延光友好,(胡三省注:当时范延光镇守魏州。)召李崧商议。薛文遇不知道,接着也到了,(胡三省注:李崧、薛文遇一同值班,文遇不知道只召李崧,以为一起召见,所以在李崧之后到来。)后唐君主发怒,变了脸色;李崧踩薛文遇的脚,薛文遇才离开。后唐君主说:“我看见这东西就肉跳,刚才差点想抽佩刀刺他。”李崧说:“薛文遇是小人,谋略浅薄耽误国家,刺他更显得难看。”后唐君主在起事之初得到薛文遇,即位后,让他参与谋划,阻止李崧等人与契丹和亲的计策,以及赞成后唐君主调石敬瑭镇守天平,都是薛文遇做的,现在事情失败而怪罪他。(胡三省注:李崧于是劝后唐君主南回,后唐君主听从了他。

洛阳听说北方军队战败,(胡三省注:北军,指赵德钧、符彦饶等驻守团柏的军队。)人心大震,居民四处出逃,逃到山谷中。守门的人请求禁止,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说:“国家多难,不能做百姓的主人,又禁止他们求生,只会增加恶名罢了;不如听任他们自便,事情平定后自然会回来。”于是下令任凭他们前往各处,人心稍安。(胡三省注:李重美的见识气度,大概也不同于平庸之辈,最终父子都死了。自古以来,有才能见识却不能施展,死于祸难的人很多。)

壬申日,后唐君主回到河阳,命令各将领分别防守南、北城。(胡三省注:河阳有南、北、中潬三城,防守南北城是为了保卫河桥。)张延朗请求前往滑州(今河南滑县),或许能和魏博声援相接,后唐君主不能决定。

赵德钧、赵延寿向南逃到潞州,后唐的败兵渐渐跟随他们,他们的将领时赛率领卢龙的轻骑兵向东返回渔阳(即幽州,(胡三省注:安禄山在幽州反叛,向南进攻京城附近,白居易作诗,认为“渔阳鼙鼓动地来”就是这个意思。))。后晋高祖先派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回去准备食物,(胡三省注:让他回潞州,先供应食宿等待军队。)到了城下,看见赵德钧父子在城上,高行周说:“我和大王是同乡,(胡三省注:赵德钧封北平王,所以高行周称他为大王。德钧是幽州人,行周是妫州人,都是燕人,所以说同乡。)冒昧不才想忠告!城中没有一斗粟可以防守,不如赶紧迎接陛下。”甲戌日,后晋高祖和契丹主到了潞州,赵德钧父子在高河(潞州附近)迎接拜见,契丹主慰劳他们,父子在马前拜过后晋高祖,进言说:“分别后还好吗?”后晋高祖不看他们,也不和他们说话。(胡三省注:因为他们想争夺帝位,恨他们。)契丹主问赵德钧说:“你在幽州设置的银鞍契丹直在哪里?”赵德钧指给他们看,契丹主命令在西郊(潞州西郊)把他们全部杀掉,共三千人。于是锁上赵德钧、赵延寿,送回自己的国家。(胡三省注:琐,和锁同。)

赵德钧拜见述律太后,把带来的全部宝货以及登记的田宅献给她,太后问:“你近来为什么去太原?”赵德钧说:“奉后唐君主的命令。”太后指着天说:“你向我儿子求做天子,为什么说假话!”(胡三省注:说赵德钧领兵去太原,是想向契丹主求做皇帝,为什么妄言说奉后唐君主的命令。)又指着自己的心说:“这里不可以欺骗。”又说:“我儿子出发时,我告诫他说:赵大王如果领兵向北到渝关(今河北山海关),就必须领兵回来,太原不可以救。你想做天子,为什么不先击退我儿子,慢慢图谋也不晚。(胡三省注:徐图,指慢慢图谋做天子。)你作为臣子,已经辜负了你的君主,不能攻击敌人,又想趁乱求利,做这样的事,有什么脸面再活下去呢?”赵德钧低头不能回答。太后又问:“器物玩赏在这里,(胡三省注:指赵德钧带来献上的。)田宅在哪里?”赵德钧说:“在幽州。”太后说:“幽州现在属于谁?”赵德钧说:“属于太后。”太后说:“既然这样,又献什么呢?”(胡三省注:这就像魏王李继岌留下王宗弼所献的东西,说“这都是我家的东西”的意思。)赵德钧更加惭愧。从此郁郁寡欢吃得很少,过了一年就死了。张砺和赵延寿一同进入契丹,契丹主又任命他为翰林学士。(胡三省注:张砺,唐明宗时为翰林学士。后唐君主派张砺督促赵延寿进军到团柏,因此和赵延寿一同进入契丹,最终因为生病回到中原。)

后晋高祖将要从上党(今山西长治)出发,契丹主举杯劝他说:“我远道而来主持正义,现在大事已成,我如果南下,黄河以南的人一定会非常惊骇;你应该自己率领汉兵南下,人们一定不怎么害怕。我让太相温率领五千骑兵护送你到河梁(即河阳桥,(胡三省注:按吐蕃、契丹都有太相。《考异》说:《废帝实录》作“高谟翰”,范质《陷蕃记》作“高模翰”,《欧阳史》作“高牟翰”。大概蕃名叫太相温,汉名叫高谟翰。现在依从《晋高祖实录》。)),想和你一同渡河的人多少都随意。我暂且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有紧急情况就下山救你;如果洛阳平定了,我就北返。”和后晋高祖握手哭泣,很久不能分别,解下白貂裘给他穿上,(胡三省注:貂产于北方。黑貂裘在南方还能得到,白貂裘在南方很少有。陆佃《埤雅》说:貂也是鼠类,是长毛的动物。它的皮比狐貉暖和。)赠送二十匹好马,一千二百匹战马,说:“世世代代子孙不要互相忘记。”又说:“刘知远、赵莹、桑维翰都是创业的功臣,没有大的过错,不要抛弃他们。”起初,张敬达出兵后,后唐君主派左金吾大将军历山(今山西运城东北,(胡三省注:河中府河东县有历山。《薛史》记载:高汉筠,齐州历山人。应当依从这个。))人高汉筠镇守晋州。(胡三省注:张敬达以晋州主帅的身份出兵专门征讨太原,所以派高汉筠镇守晋州。)张敬达死后,建雄节度副使田承肇率领部下在府署攻打高汉筠,高汉筠开门请田承肇进来,从容地说:“我和你都受朝廷的托付,为什么这样逼迫我?”田承肇说:“想奉你为节度使。”高汉筠说:“我老了,从道义上讲不会做叛乱的首领,生死听凭你处置。”田承肇示意左右想杀他,士兵们把刀扔在地上说:“高金吾是几朝有德望的老臣,怎么能害他!”田承肇于是道歉说:“和你开玩笑罢了。”听任高汉筠返回洛阳。后晋高祖在路上遇到他,(胡三省注:高汉筠大概从晋州出含口到河阳,而后晋高祖从太行南下,所以在路上相遇。)说:“我担心你被乱兵伤害,现在见到你很高兴。”

38符彦饶、张彦琪到了河阳,秘密对后唐君主说:“现在胡人的军队大举南下,黄河水又浅,人心已经离散,这里不能坚守。”丁丑日,后唐君主命令河阳节度使苌从简和赵州刺史刘在明镇守河阳南城,于是拆断浮桥,返回洛阳。派宦官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在李赞华的府第杀了他。(胡三省注:李赞华,是契丹主的哥哥,所以杀他。)

39己卯日,后晋高祖到了河阳,苌从简迎接投降,船只已经准备好。(胡三省注:后唐君主虽然拆断河桥,但苌从简准备了船只渡后晋军队)彰圣军捉住刘在明投降,(胡三省注:彰圣军大概是留驻河阳的。)后晋高祖释放了他,让他回到自己的职位。

40后唐君主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率领一千多骑兵到白马阪(即白司马阪,在洛阳北,)察看作战地形,有五十多骑兵投奔北方军队。(胡三省注:此北军指从太原到河阳的晋兵。)各将领对宋审虔说:“什么地方不能作战,谁肯站在这里?”(胡三省注:说人心已经离散。)于是返回。庚辰日,后唐君主又和四将商议再前往河阳,(胡三省注:四将即宋审虔等四人;)而将校们都已经飞快地送文书迎接后晋高祖。后晋高祖担心后唐君主向西逃跑,派一千契丹骑兵扼守渑池(今河南渑池,)。

辛巳日,后唐君主和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及宋审虔等携带传国玺登上玄武楼自焚。时年五十一岁。(胡三省注:宋审虔跟随后唐君主在凤翔起事,是亲信将领,所以和他一同死)皇后堆积柴草想烧毁宫室,(胡三省注:此皇后指后唐君主的刘皇后。)李重美劝谏说:“新天子到了,一定不会露天居住,以后又要劳民伤财;死了还留下怨恨,有什么用呢!”于是停止。王淑妃对太后说:“事情紧急了,应该暂且躲避,等姑夫(指后晋高祖,(胡三省注:太后,曹太后。皇后是曹太后的女儿,所以王淑妃让她躲避等待后晋高祖到来。))来。”太后说:“我的子孙妇女一天之间到了这种地步,(胡三省注:子,指后唐君主;孙,指李重美;妇,指刘后;女,指后唐君主的女儿。)怎么忍心独自活下去!妹妹自己保重。”王淑妃于是和许王李从益藏在球场,得以幸免。

当天晚上,后晋高祖进入洛阳,住在旧宅第。后唐的士兵都解甲待罪,后晋高祖安慰并释放了他们。后晋高祖命令刘知远部署京城,刘知远分派汉兵让他们返回军营,把契丹兵安置在天宫寺,城中秩序井然,没有人敢违反命令。躲避战乱逃窜藏匿的士人百姓,几天内都回来恢复本业。(胡三省注:史书说刘知远的才能谋略。)

起初,后晋高祖在河东,被后唐朝廷猜忌,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张延朗不想让河东有很多积蓄,凡是财赋除了应留给地方使用的之外全部收取,(胡三省注:唐制:各州财赋分为三部分,一上供,输送到京城供皇上使用;二送使,输送到节度、观察使府;三留州,留给州里使用。后来天下全部分为藩镇,支郡仍称为留州,节度使所在的州称为留使)后晋高祖因此恨他。壬午日,百官入朝拜见,唯独逮捕张延朗交给御史台,其余的都谢恩。(胡三省注:汉冯衍有话说:在别人那里厌恶他骂我,在我这里想让他骂人。晋祖刚入洛阳就先逮捕张延朗,不仅向天下显示狭隘,也不是用来劝勉官员尽职的办法。杀了之后又后悔,就来不及了。)

甲申日,后晋高祖进入皇宫,大赦天下:“所有中外官吏一概不追究,只有贼臣张延朗、刘延皓、刘延朗奸邪贪婪,罪不容诛;中书侍郎、平章事马胤孙、枢密使房暠、宣徽使李专美、河中节度使韩昭胤等,虽然身居高位,不做诡诈迎合之事,都免罪除名;中外臣僚先归顺的,委托中书门下另外任用。”刘延皓藏在龙门(今河南洛阳南,(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河南府河南县有龙门镇。)),几天后,自杀身亡。刘延朗将要逃奔南山(洛阳城南的山即伊阳各山。),被抓住杀掉。斩杀张延朗;不久挑选三司使,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后晋高祖很后悔。

闽人听说后唐君主灭亡,叹息说:“潞王的罪过,天下人还没听说,(后唐)将会怎样对待我们的君主呢!”(胡三省注:史书说闽人怨恨他们的君主。)

41十二月,乙酉朔日,后晋高祖前往河阳,为太相温和契丹兵回国饯行。

42追废后唐君主为平民。

43丁亥日,任命冯道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44曹州(今山东菏泽)刺史郑阮贪婪残暴,指挥使石重立趁乱杀了他,(胡三省注:因乱,指中原战乱。史书说贪婪残暴的人不仅在治世难以幸免,在乱世也难以幸免。)灭了他的家族。

45辛卯日,任命后唐中书侍郎姚顗为刑部尚书。

46起初,朔方节度使张希崇执政有威信,百姓和少数民族爱戴他,兴办屯田来节省漕运;在镇五年,请求内调,后唐潞王任命他为静难节度使。后晋高祖和契丹修好,害怕他们又夺取灵武(今宁夏灵武),(胡三省注:契丹已经得到燕、云,担心他们乘势又夺取灵武)癸巳日,又任命张希崇为朔方节度使。

47起初,成德节度使董温琪贪婪残暴,积累了上万的财物,以牙内都虞候平山(今河北平山,(胡三省注:平山县属镇州,本是隋设置的房山县。唐天宝末,安禄山反叛,玄宗改鹿泉县为获鹿,房山县为平山。《九域志》记载:平山在镇州西六十五里。))人秘琼为心腹。董温琪和赵德钧一同陷落在契丹,(胡三省注:赵德钧邀请董温琪一同救援晋安,和他一同陷落。)秘琼杀了董温琪全家,埋在一个坑中,夺取了他的财物,(胡三省注:象有象牙而毁了自己,是因为贿赂。为秘琼被范延光杀埋下伏笔)自称留后,上表说军队叛乱。

48同州(今陕西大荔)小校门铎杀了节度使杨汉宾,焚烧劫掠州城。(胡三省注:《河南官氏志》记载:后魏改叱门氏为门氏。又有吐门氏改为门氏,还有库门氏改为门氏)

49下诏追赠李赞华为燕王,派使者送他的灵柩回国。

50张朗率领他的部下入朝。后晋高祖起初起事时,张朗镇守代州,不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