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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唐(7-3)栖贤判官(1 / 2)

他描述着作案经过,如何利用混乱和地形掩护,如何得手后仓皇逃回木屋,又如何将最值钱又方便藏匿的金子和珍珠连同锦缎碎片匆匆埋下。说到那对玉瓶时,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懊恼和恐惧的神情:“那……那对瓶子……太……太显眼了!小的怕……怕惹眼,没敢留在身边……就……就埋在……埋在木屋后头,往北走三十步,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的大石头后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绝望的呜咽,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只剩下肩膀还在不住地抽动。偏堂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王二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剑指夕阳看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躯体,心中并无丝毫快意。此案看似已明,王二伏法认罪,赃物亦将起获。然而,一丝极其微弱的违和感,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湖深处漾开一丝涟漪。王二供述中,那玉瓶的埋藏地点……是否太过顺利?他眼中那深沉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源于眼前的律法威严?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痕迹。

他沉声下令:“画押。即刻派人,按其所供,起获玉瓶。将人犯收监,严加看管!”

衙役们轰然应诺,动作利落地上前,抓住王二软绵绵的手臂,在早已备好的供状上按下鲜红的手印。王二被拖拽起来,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架着往外拖去。在即将被拖出偏堂门口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来,那声音凄厉绝望,如同濒死的野兽:

“大人!小的认罪!小的该死!求大人……求大人开恩啊!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小的一条狗命吧!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啊!”

那绝望的嚎叫在空旷的县衙回廊里回荡,久久不散,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暮色四合,将县衙的青砖灰瓦涂抹上一层沉郁的暗色。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消失在西边天际,县衙大堂内早已点起了灯火,光线透过窗棂,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白日里升堂问案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消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惊堂木的余响和王二那凄厉的哭嚎。

剑指夕阳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王二画押的供状。墨迹已干,鲜红的手印如同一个触目的句点。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在判决文书之上,落下最后一笔——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斩”字。獬豸铜印就在手边,只需落下,此案便成铁案,只待上报州府复核,秋后问斩。

就在这尘埃落定前的片刻寂静中,县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烈地拍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急促而混乱,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绝望和蛮横,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门板拍碎。

值夜的衙役慌忙打开一条门缝。门刚开,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廉价脂粉味的热浪便猛地涌了进来。紧接着,一群男女老少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哭嚎着、推搡着,硬生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足有十几口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进门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浑浊的老泪瞬间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脸颊。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开恩啊!” 她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我那不争气的孽障王二……他该死!他千刀万剐都不冤!可是……可是求大人看在我这孤老婆子风烛残年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吧!老婆子就这一个儿子啊!他要是没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成了啊!呜呜呜……”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旁边一个同样哭得双眼红肿的中年妇人(看模样是王二的姐姐)赶紧扑过去扶住她,也朝着剑指夕阳的方向连连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啊!王二他不是人,可……可他也是被穷逼的!家里揭不开锅,老娘又病着……他是一时糊涂走了歪路啊!求大人法外开恩,饶他不死,留他一条命在,给我们家当牛做马赎罪啊!”

紧接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被大人推搡着跪倒在地,懵懂地跟着大哭起来。几个穿着短打、像是王二堂兄弟或表亲的汉子,也跪在后面,七嘴八舌地跟着哀求:

“大人,王二他平时偷鸡摸狗是该死,可……可没伤着人命啊!”

“是啊大人,钱员外丢的东西不是都找回来了吗?求您高抬贵手吧!”

“大人,我们王家往后一定严加管教,再不敢让他出来祸害人了!求您网开一面吧!”

一时间,大堂内哭声震天,哀求声、磕头声、孩童的嚎啕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县衙的屋顶和墙壁。浓重的悲情如同实质的雾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试图软化那冰冷的律法之刃。

剑指夕阳端坐案后,如同一尊风雨中的磐石。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这场悲情闹剧。慈云长老的叹息仿佛在耳边响起:“众生皆苦,情亦枷锁。然法如堤岸,情若洪水,堤溃则万民沉沦。” 他放在书案下的手,指节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心中并非没有触动,那老妇人绝望的眼泪,确实沉重。但当他目光扫过供状上那个鲜血淋漓的“斩”字,想到钱万贯那如同被剜去心头肉的痛苦表情,想到这栖贤山下无数百姓对安宁的渴望,那刚刚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被更宏大的责任与冰冷的铁律所抚平。

他缓缓抬起手,正要开口。就在此时——

“咻——!”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堂内悲戚的哭嚎!一道乌黑的寒光,如同地狱里射出的毒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大堂侧面一扇敞开的、对着后巷的高窗射入!

“笃!”

一声闷响!那东西狠狠钉在了剑指夕阳身后支撑房梁的巨大朱漆廊柱之上!距离他端坐的位置,不过一尺之遥!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大堂内瞬间死寂!所有的哭嚎、哀求、磕头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掐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惊呆了,骇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根廊柱。

钉在那里的,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飞刀。刀身狭长,通体漆黑如墨,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不祥的幽光。刀柄处粗糙地缠着几圈黑布。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刀身上,竟然还串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黄纸!

离得近的衙役脸色煞白,颤抖着手,将那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飞刀连同那张黄纸一起拔下,小心翼翼地呈到剑指夕阳案前。

剑指夕阳面沉如水,眼神冷冽如九幽寒冰。他展开那张被刀刃刺穿的黄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鲜血般刺目的朱砂歪歪扭扭写就的潦草大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赤裸裸的暴戾与威胁:

放人!否则,血洗县衙!鸡犬不留!

猩红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刚刚淌下的、尚未凝固的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跪在地上的王家老小,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老妇人白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被家人手忙脚乱地扶住。其他人也如同被冻僵的鹌鹑,抖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大堂内,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那柄漆黑的飞刀,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散发着无声的狞笑。

剑指夕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惊恐万状的面孔,扫过那柄杀意凛然的飞刀,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份墨迹已干的判决文书上。他脸上的线条,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如同刀劈斧凿般冷硬。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缓缓凝聚。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柄飞刀,而是稳稳地、缓缓地,握住了书案上那方沉重的獬豸铜印。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坚不可摧的力量。他拿起铜印,动作沉稳而坚定,悬停在判决文书上那鲜红的“斩”字上方。

然后,在死寂的大堂中,在王家老小惊恐的注视下,在窗外无边黑暗的窥伺中,他手腕沉稳地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