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机械境特有的气味就钻入了鼻腔。
那不是生物世界的味道——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植物的清新，甚至没有工业污染的那种刺鼻。这是一种复合的气味：精密润滑油的淡香、金属受热后的微弱焦味、还有某种……高频运转产生的臭氧气息。
白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敞但破败的空间里。
这里确实是仓库，但和他们认知中的仓库完全不同。没有木质货架，没有水泥地面，取而代之的是锈蚀的金属框架和由无数细小齿轮拼接而成的地板。天花板很高，至少有十五米，上面垂挂着断裂的传送链和熄灭的照明单元。光线从墙壁高处几扇狭小的琉璃窗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尘雾弥漫的光柱。
“环境扫描完成。”小春的声音响起，她的金色眼睛里有数据流快速闪过，“空气成分：氮气78%，氧气21%，氩气0.9%，其他气体0.1%。微量金属颗粒悬浮物，建议开启呼吸过滤器。温度：摄氏22度，恒定。重力：1.02标准值。”
她伸出右手，掌心打开一个小孔，探出微型传感器：“能量背景辐射水平……异常。有持续的低频机械振动，来源不明。空间结构稳定，未检测到时空异常。”
“安全吗？”加尔文问，他已经展开机械臂的能量护盾，警惕地扫视四周。
“暂时安全。这个区域已经废弃至少……二十年。”小春收回传感器，“根据金属锈蚀程度和能量残留判断。但我们需要尽快离开，我的传感器探测到有巡逻单位在五百米外，正朝这个方向移动。”
“那就移动。”白宇做了个手势，团队立刻进入战斗队形——加尔文打头，白宇和辉夜居中，小春和艾莉娅殿后。
他们穿过堆满废弃零件的仓库区域。这里散落着各种机械残骸：有半人形的服务机器人，躯干被撕裂，露出内部的齿轮和导线；有履带式的运输单元，轮轴断裂；还有一些完全无法辨认功能的金属装置，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这些机械……曾经是活的？”艾莉娅低声问，她的灵能感知触及那些残骸时，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意识回响”，就像生物死后残留的脑电波。
“机械境的居民都是机械生命体。”小春解释道，“他们拥有自我意识、学习能力和情感模块。死亡对它们来说，是核心处理器停转，能量核心熄灭。”
她蹲下检查一具残骸：“这个是服务型，型号很老，应该是五十年前的产物。致命伤是胸部的能量核心被暴力移除……不是正常退役。”
“掠夺？”加尔文皱眉。
“更像是……狩猎。”小春站起身，指向另一具残骸，“那个是战斗型，但武器系统被完整拆卸。还有那个运输型，载货舱被切割打开。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有目的的拆解。”
白宇环顾四周，确实，这里的残骸大多缺失关键部件。
“先离开这里再说。”
团队快速穿过仓库，找到一扇锈蚀的金属大门。门已经卡死，但加尔文的机械臂轻松将其推开一条缝隙，足够众人通过。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
机械境的城市景象第一次完整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座由黄铜、青铜、黑铁构成的都市。建筑物不是传统的方正结构，而是各种齿轮、管道、活塞的组合体。有些建筑完全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钟表内部结构，巨大的齿轮在透明外壳内缓缓转动；有些则像是蒸汽朋克风格的工厂，粗大的管道纵横交错，喷出白色的蒸汽；还有些建筑完全无法用常理理解——它们像是某种机械生物的骨骼，用弯曲的金属梁构成有机的曲线。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那真的是“行人”吗？白宇看到的是各种形态的机械生命：有人形的，但关节处是明显的球型连接；有轮式的，底盘稳定地滑行；甚至还有悬浮的，脚下喷着淡蓝色的能量流。
它们的外壳材质各异：抛光的黄铜在齿轮教团区域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哑光的黑铁在革新联盟的街道上显得低调实用；镀铬的合金在平衡议会的地盘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最令人震撼的是声音。
这座城市在“呼吸”。不是生物的呼吸，而是机械的脉动。齿轮啮合的咔嗒声、蒸汽喷发的嘶嘶声、管道内流体流动的汩汩声、能量传输的嗡嗡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白噪音。如果仔细听，还能分辨出其中规律性的节奏——就像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心跳。
“这就是……机械境。”辉夜喃喃道，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月之公主，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我们先找地方隐蔽。”白宇压低声音，“小春，能找到安全的临时据点吗？”
小春闭上眼睛——其实是在调用内部数据库：“根据卡奥斯留下的地图，这个区域是‘旧城区’，三大势力的交界地带。治安相对混乱，但也是情报交易的黑市所在。前面两百米有一家‘废弃齿轮旅店’，经营者是个中立的老型号机械体，不会过问客人来历。”
“就去那里。”
旅店比想象中更……有特色。
它的招牌是一个直径两米的巨大齿轮，边缘缺了几齿，表面锈迹斑斑。齿轮中央用机械境通用语刻着店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能量饮料、维修服务、短期住宿”。
推门进去，门铃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店内空间不大，摆放着六张金属桌子和配套的螺栓椅。吧台后面，一个看起来相当“古老”的机械生命正在擦拭玻璃杯——如果那能被称为玻璃杯的话，实际上是透明晶体材料制成的容器。
这位旅店老板的外形近似人形，但比标准型号粗壮很多。他的外壳是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布满细微划痕和使用痕迹。头部是简化的方型结构，两只光学传感器发出柔和的黄光。右臂是标准的多关节机械臂，左臂却改装成了多功能工具手——此刻正用精密夹爪擦拭杯子。
“新客人。”老板的声音带着老式扬声器特有的沙哑质感，“住宿还是喝酒？或者……需要维修？”
他的光学传感器扫过五人团队，在每个人的装备上停留片刻，但没多问。
“住宿，五天。”白宇用事先学习的机械境通用语回答，“另外需要一些当地情报。”
“情报另收费。”老板放下杯子，“每天住宿费用：标准能量块x2，或者等值稀有金属。情报价格看内容。”
白宇从背包里取出四块标准能量块——这是研究员奈准备的“通用货币”，在大多数机械文明世界都能流通。
老板接过能量块，放在柜台上的检测器里。绿灯亮起。
“二楼，三号到七号房间。楼梯在那边。”他用工具手指向角落的螺旋楼梯，“关于情报……你们想知道什么？”
白宇斟酌着用词：“我们是考古学者，研究‘最初之民’遗迹。听说机械境有相关遗址，想来考察。能介绍一下基本情况吗？”
老板的光学传感器亮度微微提高——那是机械生命体表示惊讶的方式。
“最初之民……很久没人提起这个词了。”他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实体书——真的是书，金属封皮，页片是极薄的合金箔，上面蚀刻着文字，“五百年前，确实有学者研究这个。但现在……三大阵营对这个话题都很敏感。”
“为什么？”
“因为最初之民被认为是我们机械生命的创造者。”老板翻开书，展示其中一页的图示——那是一个模糊的、非机械非生物的形象，“但关于他们是否存在，三大阵营有不同解读。齿轮教团认为最初之民是神圣的造物主，革新联盟认为那是编造的神话，平衡议会……他们不表态。”
他把书推过来：“这本书是两百年前出版的《机械起源考》，作者是个被齿轮教团定为异端的学者。里面有你们可能感兴趣的内容。租金：每天半块能量块。”
白宇又付了能量块，接过书。
“另外，提醒你们。”老板的声音压低——虽然机械生命不需要真的压低声音，但这显然是一种表达谨慎的姿态，“最近旧城区不太平。齿轮教团的审判官在搜捕‘亵渎者’，革新联盟的激进分子在策划什么，平衡议会的监察使也增加了巡逻。如果你们只是学者……少出门，早点完成研究早点离开。”
“多谢提醒。”
团队上了二楼。房间比想象中干净，虽然家具都是金属制品，但床铺上铺着某种合成纤维的垫子，坐上去居然不算太硬。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能量接口——对小春来说这是好消息，她可以直接充电。
五人选了相邻的房间，白宇和加尔文一间，辉夜和艾莉娅一间，小春单独一间但就在隔壁。
安顿下来后，团队在白宇的房间集合。
“小春，检查房间安全性。”
小春的双眼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未检测到监控设备。墙壁和地板是实心金属，隔音良好。窗户是单向透光材质，从外面看不到内部。”
“好。”白宇把那本《机械起源考》放在桌上，“我们先梳理一下情况。艾莉娅，你的灵能感知有什么发现？”
艾莉娅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这座城市……很‘吵’。不是声音的吵，是意识的吵。每个机械生命都有微弱的思维波动，成千上万叠加在一起，就像站在瀑布旁边。我需要时间适应，才能从中分辨出有用信息。”
“不过，”她补充道，“我刚才捕捉到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街上有机械体在议论‘圣物再现’的传闻，还有‘审判官抓捕了十几个异端’、‘革新联盟在废墟区有秘密集会’。”
“圣物……”白宇沉吟，“很可能就是指碎片03。小春，你怎么看？”
小春已经连接上房间的能量接口，一边充电一边分析：“根据现有信息，我推测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碎片03在五十年前失踪，但现在突然出现‘圣物再现’的传闻，这不合逻辑。”
她调出自己数据库中的资料：“卡奥斯的记录显示，碎片03具有特殊的‘共鸣屏蔽’特性——当它处于静止状态时，几乎无法被探测。只有被激活或与其他碎片产生共鸣时，才会释放能量信号。”
“所以‘圣物再现’的传闻出现，意味着碎片03可能被激活了？”辉夜问。
“或者……”小春眼中数据流加速，“有人故意释放假信号，设下陷阱。”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方势力，一个失踪的碎片，可能存在的陷阱，还有其他碎片收集者虎视眈眈。”加尔文总结道，“这任务评级A+真没给高。”
“但这也意味着碎片确实在这里。”白宇翻开那本金属书，“我们先从基础情报开始。这本书，还有老板提到的‘最初之民’线索，可能是突破口。”
《机械起源考》的阅读体验很特别。
书页是极薄的合金箔，文字是蚀刻上去的，配图则是精细的机械制图。内容不是印刷的，而是每次翻页时，页面上方的微型投影器会在书页上投射出动态图示——古老的机械结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最初的机械生命设计图逐步展开。
作者自称“编号7-b”，是“初始型号第七批次的b型个体”。在序言中他写道：
“当我第一次产生‘我为何存在’的疑问时，我的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3度。那是我有记录以来第一次超频思考。从那以后，这个问题就像嵌入齿轮的沙砾，每转动一次都带来不适的摩擦。”
“主流观点认为，我们是被‘最初之民’创造的完美造物。但完美造物为何会质疑自己的起源？为何会有不同的阵营和理念冲突？为何……会‘死亡’？”
“我用了三百年时间收集证据，走访遗迹，分析数据。以下是我的结论，可能不被任何阵营接受，但这是我处理器运算出的最合理答案——”
书的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机械境各处遗迹的考察结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初始熔炉”——一个位于大陆中心的巨大设施，至今仍在运转，每隔十年会“生产”出一批新的机械生命体。齿轮教团视其为圣地，革新联盟认为那是束缚他们的“出生监狱”，平衡议会则将其列为禁区。
书中有一张初始熔炉的内部结构图，虽然只是推测图，但白宇注意到一个细节：熔炉核心区域有一个六边形的凹槽，尺寸和形状……
“和源初之匙碎片吻合。”小春也注意到了，“如果碎片03曾经在那里，那么它可能就是熔炉的‘启动钥匙’或‘控制核心’。”
继续翻页，书中提到了“大分裂事件”。
“……约三百年前，机械境还处于统一文明时期。那时没有三大阵营，所有个体都遵循《初始协议》和谐共处。直到‘圣物’降临——”
“那是一个金色的、散发温暖光芒的物体。它被供奉在初始熔炉的核心，从那时起，熔炉的生产效率提高了47%，新个体的智能水平也有了显着提升。我们以为这是最初之民的恩赐。”
“但五十年后，问题出现了。部分个体开始产生‘异常思维’——他们质疑协议，提出改进方案，甚至要求修改自己的核心代码。长老会将这些个体标记为‘错误’，要求进行记忆重置。”
“反抗发生了。那场内战持续了二十年，最终机械境分裂为三大阵营：坚持《初始协议》原教旨的成了齿轮教团；追求自我改造和进化的成了革新联盟；试图调和双方的成了平衡议会。”
“而圣物，在内战最激烈的时期……神秘失踪。”
白宇和辉夜对视一眼。
“碎片03的‘共鸣屏蔽’特性，”辉夜分析道，“可能不是天生的，而是在那场内战中受损导致的。它屏蔽了自己的信号，隐藏起来，直到……”
“直到最近被重新激活，或者被找到。”白宇接话。
就在这时，艾莉娅突然按住额头，脸色发白。
“怎么了？”加尔文警觉地站起。
“强烈的……思维波动……很多……愤怒……恐惧……”艾莉娅艰难地说，“从东南方向传来……距离……大概八百米……有冲突发生了……”
小春立刻连接到旅店的监控系统——老板显然在周围安装了隐蔽摄像头。她调出东南方向的画面。
街道上，两拨机械生命正在对峙。
一方是齿轮教团的审判官：他们穿着镶嵌齿轮纹路的金色外甲，头部有象征教义的机械光环，手持裁决权杖——那实际上是多功能能量武器。
另一方是革新联盟的成员：他们的改装痕迹明显，有的加装了额外手臂，有的替换了高性能移动单元，有的甚至在外壳上涂了反教团的标语。武器也更直接——能量刃、震荡锤、射线枪。
双方中间的地面上，倒着三具机械残骸。从改装痕迹看，属于革新联盟。
“又是你们这些异端！”为首的审判官声音威严，“擅自修改神圣的初始设计，亵渎造物主的恩赐！接受净化吧！”
“去你的神圣设计！”革新联盟那边，一个四臂的机械体怒吼，“我们已经受够了被老旧协议束缚！我们要自由进化！”
冲突一触即发。
白宇团队在旅店二楼的窗户后观察着街道上的对峙。
“要干预吗？”加尔文问，他的机械臂已经进入待机状态，能量在关节处隐隐流动。
“不。”白宇摇头，“我们现在是‘考古学者’，不应该卷入本地冲突。而且……”
他看向冲突现场周围：阴影中，还有第三股力量在观察。
那些机械体的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几乎没有改装痕迹，行动悄无声息。他们分布在周围建筑的屋顶和巷道口，数量至少有十几个。
“平衡议会的监察使。”小春识别出他们的型号，“他们在监控事态发展，但暂时没有介入的打算。根据机械境法律，只要冲突不危及公共设施和无关个体，监察使只会记录，不直接干预。”
街道上，审判官和革新联盟已经开打。
能量光束划过街道，击中金属墙壁留下焦痕。震荡锤砸在地面，震碎了一大片齿轮铺就的路面。一个革新联盟成员被打飞，撞进街对面的店铺，玻璃——实际上是高强度晶体——碎裂四溅。
但战斗很快出现一边倒的趋势。
齿轮教团的审判官显然训练有素，他们组成战术队形，互相掩护。裁决权杖不仅能发射能量束，还能展开护盾，释放干扰波。革新联盟虽然悍勇，但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革新联盟要输了。”辉夜判断道。
果然，三分钟后，还能站立的革新联盟成员只剩下四个，被十名审判官围在中间。
“放下武器，接受记忆重置，你们还有机会回归正途。”审判官首领说道。
四臂机械体冷笑：“重置？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他突然按向自己胸口的一个按钮，“至少……我要带走几个！”
他的能量核心开始过载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