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在即,金季欢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在御膳房各部门之间打转,脚跟几乎要踢到后脑勺,每晚累得沾枕就睡。
这期间,她和商纵只见了一面。
想起进宫前那次争吵,两人都话赶话地往对方心窝子上戳,险些把话说进了死胡同。幸亏后来她出宫那半日,他陪着她的那短短一两个时辰,虽然话不多,却也把许多心结都放下了。
太常寺是个清闲衙门,商纵被“下放”到那种地方,想必空闲不少。
金季欢心里不是没偷偷盼过,盼着他能寻个由头来看看自己;可盼归盼,真琢磨起来又忍不住发憷。
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外来厨娘,若来往的尽是些有头有脸的“贵人”,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又成了什么把柄。这念头一起,那点隐秘的期待,就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那天,当小太监来传话,说外头有人找她时,金季欢正挽着袖子跟一大盆腌料较劲。
闻言先自愣了片刻,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低头看看那一身御膳房统一的靛蓝粗布衣裳,袖口蹭着灶灰,前襟沾着可疑的油渍,头发绾在方巾下,脸上怕是还粘着些辣椒末子。
她把一双手在冷水下擦了又擦、洗了又洗,直搓到和脸一样红,才磨磨蹭蹭地去到门外。
商纵就站在御膳房后门的阴凉处,穿着常服,身姿依旧笔挺,只是瞧着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些。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金季欢还没来得及挤出个像样的笑,就被他一个箭步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的手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了冻疮?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不等她开口,他就先拉过了她的手认真查看起来。
“哎呀不是,没有的事儿!”金季欢难堪得低下了头。结果不拉不要紧,这一拉,商纵更急了:
“手还这么凉!肯定要生冻疮了!这可如何是好!”他二话不说,从包里摸出替她准备的蛇油膏,马上就给她擦了起来:“呐,上次你进宫前给你带的蛇油膏,和擦手的药,担心你不够用,又给你带了些来。”
小小的手被他捏在大掌中,小心翼翼地一边涂药一边呵着热气、轻轻揉搓着,金季欢只觉得有千万只小虫蚁,顺着手心一路爬到了脖颈,恨不得把脑袋缩到肚子里去。
“没有人会在初秋就生冻疮!”她嗔怪道:“我洗手多洗了几遍来着……”
金季欢瞥见他脚边那个不算小的布包,里头鼓鼓囊囊,显然不止这一盒药膏。她心里的窘迫忽然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不少,忍不住抬起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你有病吧?买那么多!上次带的还有剩,我在这儿又待不了多久,足够了!你拿这许多来,用不完,等出宫了我还得带回去,多费事儿!”
商纵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那便不用带,留在这儿就行,送给其他太监宫女,做个顺水人情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名贵药膏是街边的大白菜:“等回去了我再给你买!”
眼看右手涂得差不多了,金季欢一边说着“好了好了”,一边把手抽了回来;谁知商纵眼皮一掀,手依旧摊开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另一只。”
“……”金季欢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着他,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心里有个声音在哀嚎:这又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