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爷一只脚踩住一根弯曲的核桃木,眯着一只眼,用墨斗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然后,抡起那把锋利的锛子。
“咔嚓!咔嚓!”
那锛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每一记都准确地砍在墨线之外,木屑纷飞。
原本弯弯曲曲的树干,几下子就被削平了棱角,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方料。
“神了!”
白灵拿着红薯看呆了。
她以前只在书本上看过工匠精神,总以为那是日本人的专利。
没想到,在这东北的黑土地上,这帮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老大爷,手里也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活。
“这就是底蕴。”
徐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着那些飞舞的木屑:
“日本人有精密的数控机床,咱们有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只要把这两样结合起来,咱们的产品就有了灵魂。”
“二愣子!把刘大爷处理好的方料,送进车间!开机!”
中午十二点。
开饭了。
没有桌子,也没那么多板凳。
几百号人,就在院子里,或者是蹲在墙根底下,或者是坐在木头堆上。
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大海碗。
碗里是满满登登的酸菜炖白肉,上面铺着几片颤巍巍的血肠,底下埋着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和粉条。
手里还拿着个刚出锅的二米面大馒头。
“吸溜——”
“吧唧——”
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在城里叫不文明,在这儿叫吃得香。
徐军也没搞特殊,端着个大碗,蹲在工人堆里,跟刘大爷碰了一下酒盅:
“大爷,这手艺还得您老把关。那洋机器虽然快,但它是死的,不懂木头的纹理。您得教教那帮生瓜蛋子,咋顺着纹理下刀。”
刘大爷喝得满脸红光,胡子上沾着油花:
“放心吧军子!只要有我在,这木头糟践不了!咱们做的东西是要卖给洋鬼子的,那是给中国人长脸,这活儿要是干砸了,我老刘就把眼珠子抠出来!”
院里热火朝天,墙外却有人眼红。
几个没被叫来帮忙的懒汉,趴在墙头闻着肉味,在那说酸话:
“哼,得瑟啥啊?得罪了日本人,早晚得完蛋。”
“就是,听说日本人要在县里盖大厂了,到时候把咱们村这点破木头全给挤兑黄了。”
正好二愣子出来倒泔水,听见这话,直接把一盆洗锅水泼了出去:
“滚犊子!谁再敢嚼舌根子,老子把他舌头割下来下酒!”
那几个懒汉吓得抱头鼠窜。
热闹散去,夜幕降临。
徐家东屋的灯还亮着。
徐军盘腿坐在炕上,李兰香在给他捏肩膀,白灵坐在桌子旁按计算器。
“今天收木头花了十二万(大部分是给林场的违约金和高价收购散户的钱),发人工费和吃饭花了两千。”
白灵报着账,眉头微皱:
“徐大哥,咱们从广州带回来的现金,基本见底了。剩下的钱都在信用证里,要发货才能兑现。这一个月,咱们得勒紧裤腰带了。”
资金链紧绷。
这是每个快速扩张的企业都会面临的问题。
特别是这次为了破日本人的局,徐军是不计成本地砸钱。
徐军沉默了一会儿,拉过李兰香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明天我去一趟信用社。凭咱们那张十四万美金的合同,我就不信贷不出款来。”
“那个刘贵虽然倒了,但县里肯定还有想巴结日本人的。贷款怕是不好办吧?”白灵担忧地问。
徐军冷笑一声,眼神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正规路子不好办,那就走野路子。”
“别忘了,那帮日本人手里有外汇券,咱们手里也有个大家伙食。”
“明天,白灵你跟我进城。咱们不去求人,咱们去教那帮行长怎么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