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出一抹鱼肚白,府里头就开始忙碌起来,仆子们挂灯笼贴对子,收拾各处,而此刻,寒霜裹着朔风覆满府飞檐,瓦当还垂着细碎冰棱,连院角的冬青叶都冻得发硬。
小厨房的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热气漫过正屋,晏观音已然起身了,她端坐梨花木圆桌前,正用着早膳。
她素日早上吃不多,姜枣粥熬得绵密,她甚觉着味道不错。
拢了拢袖子,她今日是身着石青暗纹棉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狐毛,鬓发中只得一支素银簪,这几日她睡得安稳,面容清素,眉眼间无半分冬日的瑟缩,只有沉静如水的淡然。
梅梢立在一旁,袖子下的手微微发紧,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忧急,压低声音道:“姑娘,外头的流言传得没了样儿了,都说…说您逼逐兄嫂,苛待长辈,句句都往‘不孝不义’上抹。”
“族里头那几位都上了年纪,是最看重孝悌伦常,这般先入为主,这…待会儿进了宗祠,咱们怕是要先落一头的不是啊。”
褪白听着,不觉也随着点头:“这招太毒,想让族老们带着偏见断事,咱们就算占理,也得被挑出三分错处。”
晏观音手里攥着汤匙,舀起一勺姜枣粥,缓缓送入口中,粥的暖意滑过喉间。
她神色未动,只淡淡抬眸:“流言是虚的,证据是实的,古话说,“孝悌”二字,乃是敬真长者,可不是纵容豺狼,晏殊无耻之事做的不少,霸占二房产业,中饱私囊多少东西尚且不知。”
“他也算不得晏家人了,竟做出挟持家眷这事,这等奸佞之辈,族老长辈们分得清是非曲直,自不会委屈我,如果人一个个都是糊涂没心肝儿的,被口舌蒙蔽,我又何必在乎他们。”
说着,晏观音放下汤匙,用绢帕轻拭唇角,语气笃定:“就算一时落了口舌之短,不过是心虚的下策,慌的不是我们,是做贼心虚的晏殊。”
这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恭谨的脚步声,随后,隔着帘子天青便低声儿回禀:“姑娘,几位族中老太爷,说是已在宗祠等候,让姑娘即刻过去议事。”
该来的终究来了。
梅梢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替晏观音理了理棉袍衣襟,将狐毛领理得规整。
晏观音应声起身,褪白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
“杨晨。”
晏观音抬了抬嗓子,扬声唤道。
守在廊下的杨晨,即刻大步到了门儿前,他候了又有一会儿了,一身裹着寒气,忙地抱拳躬身:“姑娘可有吩咐。”
“去接李勃几人。”
晏观音攥了攥手,褪白给她塞进一个手炉,杨晨忙的应下,转身儿领着人去了。
此还算早,天雾蒙蒙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冰刀割过,因前些时日有过落雪,这院中的青石板覆着薄霜,踩上去微凉打滑。
沿途的下人都缩在廊下避风,见晏观音走来,纷纷垂首避让,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眼神里藏着流言带来的鄙夷与揣测,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