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暴风雪把富尔顿市场街封得严严实实,路灯在风雪中只剩下一团晕开的惨白光斑。
从温暖的顶层公寓到阴冷的地下二层,中间隔着一部散发着机油味的货运电梯。
林允宁按下B2的按钮,电梯厢猛地向下一沉。
埃琳娜·罗西裹着那件沾了火鸡油渍的大衣,靠在轿厢壁上,眼神里三分是醉意,七分是看疯子的不屑。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老板。”
埃琳娜打了个酒嗝,那股伏特加味儿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把刚才那顿饭吐出来容易,但要把那些烧结了七十二小时的硫化物陶瓷还原成粉末,这是对热力学的亵渎。
“这就好比你费劲巴力盖好了一座金字塔,然后说‘算了,我们还是把它磨成沙子去铺路吧’。”
“金字塔是给死人住的,我们要造的是活的东西。”
林允宁盯着电梯楼层显示的红字,并没有因为她的嘲讽而动摇,“既然硬碰硬行不通,那就换个思路。就像你喝伏特加要配酸黄瓜,有些东西单吃是毒药,混在一起就是解药。”
电梯门轰然洞开,冷气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还残留着上一轮实验失败后的焦糊味。
林允宁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那台德国产的行星式球磨机。
他从干燥箱里取出那些被小心翼翼保存的黑色陶瓷片——那是他们过去一个月的全部心血。
Li10GeP2S12,离子电导率的巅峰之作,也是脆得像薯片一样的废品。
“动手。”林允宁指了指进料口。
埃琳娜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不情不愿。
她抓起那些陶瓷片,手指在丁腈手套里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狠狠心,一把扔了进去。
“滋——嘎吱——”
陶瓷在玛瑙球的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几百万美金的研发成本,在这一刻变成了毫无价值的黑色粉尘。
埃琳娜转过身去,不忍心看那堆粉末,嘴里嘟囔着俄语脏话,大概是在诅咒资本家的挥霍无度。
林允宁却像个冷静的厨师。
他架起加热磁力搅拌器,将温度设定在70摄氏度。
烧杯里放入了大块的白色蜡状固体——聚环氧乙烷(PEO),那是工业上常用的高分子材料,便宜得像地摊货。
“双三氟甲烷磺酰亚胺锂,摩尔比18:1。”
林允宁报出参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加两勺盐”。
随着温度升高,PEO开始融化,变成透明的黏稠液体。
林允宁将球磨好的硫化物黑粉倒了进去。
搅拌子开始旋转,透明的液体迅速被染黑,在烧杯里翻滚、拉丝,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这就不是那种穿着白大褂、在无尘室里拿着移液枪的高端实验。
这简直就是在铺路工地上熬沥青,或者是在地狱厨房里煮一锅剧毒的芝麻糊。
“看起来真恶心。”
埃琳娜评价道,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用刮刀将这团浆料涂布在铜箔上,厚度控制在50微米,“这玩意儿能导电?PEO可是出了名的绝缘体,除非你把它烧化了。”
“这就是我们要赌的。”
林允宁看着那层黑色的薄膜被送入真空干燥箱,“赌这层‘果酱’能锁住里面的‘果肉’。”
与此同时。
楼上,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维多利亚·斯特林也提前回到了公司。
她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电话。
那是埃隆·马斯克的私人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咆哮如雷,显然戴姆勒的考察团已经给了马斯克最后通牒。
“埃隆,深呼吸。听我说,深呼吸。”
维多利亚的声音相当冷静,她一边用钢笔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边撒着弥天大谎,“林正在实验室里进行最后的封装。不,不是出了问题,是为了追求完美。
“你知道物理学家的臭毛病,少一颗螺丝他们都觉得宇宙不守恒。
“……对,我有信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陪那个德国老头喝酒泡妞,哪怕喝到胃出血也得把他拖住。
“只要拖过今晚,你的特斯拉就能上火星。”
挂断电话,维多利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屏,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人影晃动。
“这帮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却发现打火机不见了,“要是这次搞砸了,我就把你们都打包卖给索恩博士做人体实验。”
与此同时,在走廊尽头的行政办公室里,凯瑟琳·陈正在整理文件。
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埃琳娜把陶瓷片扔进粉碎机的那一幕。
她微微一笑,拿出一支看似普通的口红,在隐秘的角落里按下了发送键。
【目标出现情绪性崩溃。核心样品已被销毁。推测研发路线彻底失败。建议维持现有监控等级,无需介入。】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天才在物理铁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的经典案例。
那种把心血砸碎的举动,是无能狂怒的标准表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四个小时后,干燥箱的提示音响了。
那层黑色的“果酱”已经固化,变成了一张柔韧的薄膜。
林允宁把它从模具上揭下来,随手卷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它没有碎,像一块劣质的橡胶皮。
“韧性确实不错。”埃琳娜把它夹进测试治具,动作依然带着深深的怀疑,“但别高兴得太早。现在是热的,PEO链段还是软的。等它凉透了,你就知道什么叫‘冻结’了。”
测试开始。温度设定:60摄氏度。
屏幕上的阻抗谱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半圆。
离子电导率:2.1×10?3S/。这个数据足以让任何电池工程师尖叫,它意味着锂离子在这层膜里跑得比在液体里还欢快。
埃琳娜吹了声口哨:“有点意思。看来这锅芝麻糊煮得不错。”
“降温。”林允宁没有丝毫喜色,双手抱胸,盯着温控箱的读数,“回到现实世界来。
“这是给特斯拉汽车用的电池,没人会在60度的环境里开车。”
制冷压缩机开始嗡嗡作响。
随着温度读数一点点下降,屏幕上的那条电导率曲线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起初是缓慢下滑,过了45度之后,曲线开始陡峭地跳水。
当温度降到25度——也就是标准的室温时,那条代表希望的曲线已经趴在了地板上,几乎归零。
电导率:1.5×10??S/。
这就是一块绝缘体。
别说驱动几吨重的电动车,连个遥控器都带不动。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就知道。”埃琳娜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那种“果然如此”的挫败感让她声音变得尖锐,“PEO的高分子链在低温下会重新排列,发生结晶(Crystallizatio)。
“就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猪油,链段冻住了,锂离子就被锁死在晶格里,一步都动不了。
“老板,这是彼得·赖特(PeterWright)在1973年就发现的铁律。半个世纪过去了,没人能打破这个诅咒。
“除非你给电池装个加热毯,否则这就只能是个实验室玩具。”
林允宁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归零的读数。
凌晨三点的芝加哥,寒气顺着通风管道渗进来,即使是在地下二层,也能感觉到那种物理法则带来的冰冷壁垒。
又要输了吗?
……
此时此刻,在华盛顿特区雾谷的地下掩体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阿里斯·索恩博士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看着大屏幕上橡树岭超算传回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