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何处战马嘶叫?去查!”
中军领命而去,片刻便回:“启禀元帅,前院东角门内有一座磨房,里头拴着六匹战马,方才正是那处传声。”
童志国目光一寒:“可是本营马匹?”
中军回道:“不是。本营战马皆拴在西跨院马棚。”
童志国心中一凛,暗道不妙,当即喝道:“传店家来!”
“是!”
中军高声呼喊:“店家!速来见元帅!”
田满江正在灶下帮忙,一听呼喊,心头一跳,忙擦了擦手,小跑进上房,堆着笑脸道:“元帅,是要添酒,还是添菜?”
童志国脸色阴沉,冷冷问道:“探马封店之时,是如何吩咐你的?”
田满江忙答:“回元帅的话,探马说得清楚,各店不许留客,原有客人一律撵走。”
童志国厉声喝道:“既听得明白,为何店中还有外人?竟敢违抗军令,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一落,亲兵“仓啷”一声抽出腰刀,寒光逼人。
田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元帅息怒!小人已将所有客人尽数请走,店中并无外人!”
童志国冷笑一声:“既无外人,那磨房中六匹战马从何而来?是谁的?若有半句虚言,本帅立斩不赦!”
田掌柜脸色惨白,冷汗如雨,脑中一片空白。
说实话,藏着的那几人必死无疑;不说实话,眼前这一关便过不去。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心中翻来覆去,只觉一句话说错,便是掉头之祸。
田满江强自镇定,满脸赔笑,拱手道:“元帅息怒,那几匹马……是三日前来的几位老客的。他们说要进京做生意,小人见今夜贵驾亲临,早早劝他们搬去了孙家堡。只因那处店小,无法圈马,几位客人便将马匹留在小人处。小人怕招误会,便将马藏进磨房。刚才忙前忙后,忘了添草料,这才让马嘶惊扰了元帅安歇,实是万万抱歉。”
童志国冷眼审视田掌柜半晌,见其神色似无破绽,冷哼一声道:“好吧,这话我姑信你一回。但我警告你,店中不可有半个外人。若被我查出一个,哼,不只你一人,小命全家也别想保住。”
田满江连连点头,口中应道:“是是是……小人明白,绝无旁人。”可他心中却慌如乱麻:一个?里头藏着六个呀……这可如何是好。
“去吧,喂马去,别叫那些畜生再乱叫。”童志国摆手。
田满江应声退下,刚出了门,身后又被叫住:“回来!”
“是……元帅有何吩咐?”
“带路——我要查店!”
田满江脸色骤变,心中直跳,暗道:完了!里头那几位若被查出,我这颗脑袋怕是不保。
他嘴里不敢迟疑,只得挑着灯笼,硬着头皮在前引路,心里却翻江倒海,后悔莫及:我就不该心软……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童志国领着十余亲兵,手持火把,绕着前院灶房、门房逐一巡看,又将店册翻开,一一对照伙计厨子,清查无误。
转到后院,走至东厢偏房,只见房门紧闭,贴有封条。童志国驻足不前,微眯双眼,冷声问道:
“这屋里头装的是什么?”
田掌柜额上已见汗,心中发苦,里头装的……是四员悍将,谁敢说出口?
偏房之中,呼延庆、袁智、李能、呼延明早已屏息,兵刃在手。屋外风声细语传入,众人闻言心中一震:不好!若封条一破,只能拼命了。
屋外,田满江咬咬牙,强笑道:“回元帅……这是个小仓屋,里头是几位客人寄存的货物。人走得急,行李未带走,值钱物什不能受潮,绸缎、棉布、糖茶、干粮一类,全都封在这屋里头。”
童志国哼了一声:“打开来,本帅要看。”
田掌柜心头猛跳,但脸上不敢露怯,赶紧赔笑拱手:“元帅,实不相瞒,那些货是客人自己清点封好的。若小人擅自拆封,损耗丢失,客人追究起来,小店清誉尽毁。此事不合商规啊……”
童志国微一沉吟,终未再逼,转身道:“罢了。”
这一句“罢了”,屋内四人听得清清楚楚,皆暗舒一口气,手中兵刃未曾放松,背上早已冷汗淋漓。
童志国转身查至东敞棚,火光之下,只见囚车与大车停于棚下,然四下空荡,竟不见一个守卫。
他脸色当即一沉:“中军——这些车辆谁在守?”
中军答道:“是……毛三与勾四。”
“人呢?”
“这……”中军转身去寻,见北屋灯光未灭,忙带人推门而入,只见毛三、勾四二人正大醉如泥,桌上酒壶空空,嘴里还在胡吹。
勾四晃着脑袋说:“嘿,哥,咱俩可真是走大运了……这趟回去,一个千总一个百总,威风得很啊——”
毛三打着酒嗝:“来来来,再喝一碗!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中军气得牙痒痒,喝道:“元帅唤你们了!还不快去?”
毛三、勾四迷迷糊糊道:“啊?元帅……找我们干嘛去?”
中军故意使计,道:“说你们俩辛苦,要给赏银。”
“啊?赏银!”俩人一听,顿时精神一震,酒意飞了大半,连忙放下酒碗,一路小跑赶到东棚,见到童志国,忙扑通跪下:
“元帅!属下……参见元帅!”两人满脸堆笑,眼中还带着酒意。
院中火把摇曳,光影跳跃如燃。夜风裹着霜气刮过屋角,卷起一片马蹄声碎雪。童志国目光如刀,步履如铁,走至东敞篷车棚前,见毛三、勾四两人摇摇晃晃奔至眼前,还未立定,酒气便扑面而来。
童志国脸色霎时阴沉如水,冷冷喝问:“今夜看守囚车,是你们二人?”
毛三、勾四满面堆笑,声音拖长:“嘿嘿,正是小人!”
“近前来!”
两人心下窃喜,以为元帅果真要赏他们银两,赶忙快步上前,一边搓手一边咧嘴:“哎哎,在呢元帅。”
话音未落,只听“啪啪啪啪”四声脆响,童志国左右开弓,四记响亮的耳光直抽在两人脸上。
只见毛三、勾四各被打得原地一顿,眼前金星乱冒,鼻口淌血,脸颊迅速鼓起,肿如馒头。先前还在梦着京城高官,这回倒成了“千肿百肿”——脸肿眼肿鼻肿嘴肿,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酒意被抽得一干二净。
“元帅饶命!”毛三、勾四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如筛豆:“小人该死,贱命不值,求元帅开恩……”
童志国双目如电,厉声怒斥:“看守车辆,竟敢私离岗位,擅自饮酒?这车上押的是呼家逆犯,若有半点差池,尔等担当得起么!”
毛三、勾四跪地不敢言,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元帅恕罪,小人再不敢懈怠半分!”
童志国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下站!后退!”
“是是是!”两人连滚带爬退至一旁,心中暗骂那传信的中军——好你个损人不利己的,说赏银,结果赏的是四个嘴巴子。
童志国怒气未消,转身走到囚车前,举火照看。
第一辆车中,王氏瑟缩在角,双目紧闭,面容苍白;第二车内,崔氏神情木然;第三辆车中,呼延守信蓬头披面,眉宇沉沉。囚车之外,银库车停于一侧,装封严密。
童志国微一转身:“毛三、勾四!”
“在!”二人强忍伤痛,躬身而应。
“今晚你们二人看守车辆,寸步不离,不许合眼!但有异动,即刻来报!若是出了纰漏,我要你们项上人头!”
“是是!小人记下了!”
童志国重重一摆手,转身带人继续查巡。他先看北屋,再看南屋,最后来到西北角,一抬头,又见一间小耳房,门上锁着,封条横贴。
“掌柜的!”童志国沉声唤道。
田满江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应声:“元帅!”
“这屋子又是作何用处?为何上锁贴封?”
田满江赶忙解释:“回元帅,这也是客人留下的货。是山西来的行脚商,本拟连夜赴京,小人因元帅要来,劝他们挪到孙家堡。他们走得匆忙,便把箱笼行李寄在此处。小人怕丢了货,才封了门。”
童志国冷哼一声:“还有别的房间没有?”
田满江忙道:“有有,东西跨院还有几间空屋。”
“带路,再去看看。”
于是童志国再查跨院、后棚,凡能封的、锁的、关的,全都一一查过,终未见可疑之处。
这一番折腾,直到回至上房,火烛将尽,谯楼鼓声传来——三更天已到。
童志国摆手道:“掌柜的,下去歇着吧。明日本帅赏你。”
田满江低头退下:“谢元帅,谢元帅!”话虽谦卑,背后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童志国换下甲衣,与众将粗略安顿,稍作歇息。
此时,东厢偏房之内,呼延庆、呼延明、袁智、李能四人早已屏息敛声,刀枪在握,听得屋外脚步远去,封条未动,方才微松一口气。
呼延庆低声道:“三更已过,延平该带兵杀到。咱们也别坐等,备好兵刃,随时破门而出。”
几人应声,各自整顿衣甲,收束行囊,腰悬兵刃,目光如炬。炉火早熄,屋内寒气森森,四人却只觉热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