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庆透过窗隙,只见外头火光渐息,官军酒足饭饱,已各自散去歇息,唯有数名兵卒远远守着囚车。此刻正是夜色最深,万籁俱寂之时。囚车近在咫尺,母亲王氏与崔夫人就困于铁笼之中,幽影之下,宛若魂魄。
他翻身起坐,披衣整束,欲一举破门而出,解救至亲。
袁智按住他肩膀,轻声说道:“贤侄,再忍片刻。咱们定计乃是三更三点后动手,若提早发难,恐救兵未至,反坏了大局。”
呼延庆默然垂首,牙关紧咬,掌中微颤,十指嵌入掌心,骨节泛出一层死白。眉目之间并无声色,唯有沉沉杀意,在静夜中缓缓沉淀,仿佛一口埋于胸中的寒铁,未曾出鞘,已自冰凉。
屋中灯影摇曳,映得他眉间杀气如霜,似有雷霆将震未震。窗外寒风扑簌,封纸微颤,远处囚车影影绰绰,如魔如梦,仿佛隔着一层血雾与铁笼,将亲人死死困住。
胸中怒涛翻涌,几欲夺门而出;然袁智之言犹在耳畔,理智未泯。呼延庆只能强按怒焰,低首闭目,似一头伏于暗夜的苍狼,幽光不动,杀意将沸。
他缓缓吸了口凉气,沉息内敛,复又坐下。膝前双拳未松,唯眉睫微敛,杀机沉入静夜,候那三更一刻,奋身而起。
田掌柜今日奔前忙后,接将迎兵,藏人调马,心惊胆跳,早已筋疲力竭。待童志国回房歇息,他这才踉跄回至内宅。
内室灯火微明,炉中残炭犹暖,一名年轻妇人披衣坐于榻前,眉目间隐带嗔意。她便是田掌柜之妻,冯氏,名唤玉梅,年方二十二,眉如远山,肤若凝脂,端的是风姿绰约,尤兼身负武艺。
见丈夫推门而入,她轻轻一哼:“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叫人好等。”
田满江叹了口气,将灯笼搁于案上,顺势坐下:“今儿这一趟,比打仗还累。连口热饭都没顾得上吃。”
冯玉梅蹙眉:“店中又没走水,又没塌墙,怎的忙成这般?”
田掌柜揉了揉酸胀的脚,低声说道:“你只道是寻常官兵么?今夜来的可是临潼关的童元帅!他押着囚车,带着五百兵马,说要在咱这歇一晚。那囚车里关的是朝廷罪犯,听说乃是呼家之人……”
“呼家?”冯玉梅听得此语,眼神骤然一凝,面色微变,忙问:“你可知囚车中关的是谁?”
田满江挠头答道:“听兵卒说,是双王之后,有两位夫人:一姓王、一姓崔,还有一个男的,名叫呼延守信。”
冯玉梅闻言如遭雷击,唇齿微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抬手擦去泪痕,低声说道:“夫君,今日我有一事,瞒你多年,至此不得不说。”
她将田掌柜引入内室,吩咐关门上栓,又搬开角落大柜,露出墙上一道夹层小门。
“你替我推一下。”
田掌柜虽满心疑惑,仍依言而行。小门打开,现出一堵内墙,墙上挂着一幅三联长画,下方一只陈旧香炉,显是多年未曾焚香供奉。
他拎起画卷展开细看,只见三帧图像次第铺陈:第一副画中是热闹街巷,围观者众,正中一女子英姿勃发,舞刀演武,旁有一名大汉怀抱幼女,面露憔悴,神情黯然;第二副画中一武生模样男子攥住女子手腕嬉笑不休,周围七八名家丁作势殴打,大汉倒地不起,另有一恶奴将小女孩高高举起,孩童泪流满面,呼号欲裂;第三副画中一少年飞身救下女童,前方一员王帽官员正襟危坐,女子与大汉跪于其前,身侧老仆端盘奉银,旁边还有一匹骏马拴立。
田满江看得满头雾水,问道:“这画中所绘……是什么?你怎藏了这么多年?”
冯玉梅眼眶泛红,柔声答道:“夫君,这是我家的旧事,是我爹娘临终所留,亦是我心中之痛……”
她拭泪续言:“画中练刀女子,是我娘黄翠莲;那病中的大汉,正是你岳丈冯顺;那哭泣的孩童……便是我。”
田掌柜低声咦道:“你说,这便是你?你才那般点大啊……”
冯玉梅轻轻叹了一声,摇首道:“你莫当我说笑。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灯影昏黄,她的面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语声却渐渐低了下来。
“我老家在山东历城。那一年连遭旱荒,地裂田枯,米贵如珠。父母实在熬不下去,抱着我一路逃荒,进了京城,想做些小买卖糊口,谁知赔了本钱,连栖身之处都无。你岳父急火攻心,病倒在店中,身上分文皆无,还欠下饭钱。那时我娘走投无路,只得在街前卖艺,想挣几个钱替他治病。”
她说到此处,指尖微微发颤,眼中已有湿意。
“偏生叫二国舅庞虎撞见。他见我娘年轻貌美,起了歹心,非要掳她回府作妾。我娘不从,那些恶奴便要抢人。我爹抱着我赶来阻拦,被他们打翻在地,几乎丧命。那些人还要将我摔死——”
冯玉梅闭了闭眼,仿佛那一幕仍在眼前。
“正当此时,少王千岁呼延守用恰好路过。他见状怒不可遏,飞身上前,将我从半空接住,抱在怀中,这才保住我一条性命。随后痛打庞虎,驱散恶奴,将我一家领去拜见双王呼延丕显。”
她抬头望着丈夫,语气渐重。
“老王爷怜我一家,赠银五十两,又赐一匹马,叫我父母速速离京。后来庞洪上门闹事,也被双王痛斥一番。自此两家结仇。双王遭害,其祸根,竟也牵在我家三口人身上。”
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灯芯轻爆。
“我父母带我逃到昌平寨,用王爷的银子给我爹治病,剩余的钱置下房舍,卖了那匹马,开了这冯家店。十余年含辛茹苦,才有今日光景。这份本钱,本就是双王给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听闻双王遇害,二老哭得几近不活。临终之前,托人画下此图,藏于夹皮墙内。每逢初一、十五,夜静更深,便焚香叩首,望空祭奠。后来我长成,他们教我几招刀法,又再三叮嘱:此恩不忘。”
冯玉梅看向田满江,目光柔中带定。
“那年大雪封路,你流落街头,冻饿倒在店外。我爹将你抬入救活,留你做伙计。见你为人厚道,便将我许你为妻。因庞洪悬赏追拿呼门之后,怕连累于你,家中旧事始终未敢相告。去年二老相继辞世,临终仍嘱我一句:切莫忘恩。”
她忽然挺直了身子。
“今日呼门之后被押在我家店中,我若袖手旁观,便枉为人女。此事凶险,我也知道。官军森严,我又是女身,一步踏错,便是死路。可若不救,我宁死亦不甘。”
屋内死一般寂静。
田满江半晌无言,只觉喉中发紧。他望着眼前这素日温顺的小娘子,忽觉她身形虽小,却有千钧之重。
良久,他重重点头,道:“玉梅,双王救的是你一家,也是我一家。我有今日安身之所,亦在此恩中。救得出,咱夫妻共生;救不出,便同死。我绝无二话。”
说到这里,他却苦笑了一声。
“只是……我不通武艺,只会算账做饭,一听兵刃便手软。这该如何是好?”
冯玉梅却已转身取衣,语气果决:“动刀见血,用不着你。我随我娘学的刀法,正为今日。”
田满江连忙拦住,压低声音道:“慢着!我虽不善厮杀,却会动脑。单凭你我二人,断然不成,须得寻帮手。”
冯玉梅一怔,低声问道:“还能找谁?”
田满江低声言道:“我瞧东偏房里那四位客人,个个佩刀挟剑,步履沉稳,语气不凡,定是走江湖的好手。小耳房又住着两人,也是带刀带弓,一副绿林人物打扮。适才童元帅带兵入驻,我劝他们另寻店歇,他们偏不肯,非要留下。他们这等行止,我猜多半是有意而来。眼下若要救人,单凭你我,难成大事。不如我先去试探一番,若得其助,你便添臂助之力;若是帮不上,也别硬来。设法哄住守车之人,或令其走避,或令其入睡,我等趁隙放人,再谋脱身之法。”
冯玉梅闻言,唇角微翘,道:“哎哟,这阵你倒也像个诸葛先生了,心眼不少。”
田满江笑道:“嗨,这不是为了你嘛?我岳父岳母赠我店业,又将你许我,我得有点良心吧。”
冯玉梅道:“你呀,少打嘴官司,正事要紧。你说那边守车的有几人?”
田满江道:“童元帅方才查店,命两个头目守车,另有十余名赶车军兵看守。”
冯玉梅点头沉吟,道:“那两个头目的名姓你可记得?”
田满江回想道:“听中军呼唤,好似叫作毛三、勾四。”
冯玉梅掩口轻笑:“猫三狗四,倒也配一对了,再来个猪五羊六便齐了。”
田满江道:“你又拿玩笑话来搪我。你说怎么办才是正经?”
冯玉梅不再言笑,神色一敛,道:“如此这般罢,我收拾一番,你下厨去办些酒饭,送与那两个头目。灌醉了他们,我好趁隙下手开锁。你备些牛羊冷肉、咸鸭数枚,再取两壶好酒、些许卤豆,送与我来。我这便更衣。”
田满江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食盒而入,甫一入内,眼前一亮。
只见冯玉梅粉面轻施,双颊微晕,鬓边一朵黄菊映在绢帕之下,素衣上罩一领花缎斗篷,腰束翠襟,足踏绣履,英姿颇具,俨然非是寻常农家女。其身侧藏刀藏刃,衣内暗藏匕首,眉间杀气隐隐。
田满江看得一怔,道:“你……你怎打扮得这般妍丽?”
冯玉梅回眸一笑,道:“怎的?吃醋了?”
田满江摸头道:“这……救人要紧,你打扮作甚?”
冯玉梅淡淡一笑,道:“我只想,若今夜一去不回,谁替我换衣穿殓?女子一命,岂能草草而终?”
田满江闻言,面色一黯:“别说不吉利的话。”
冯玉梅点头:“好啦,把食盒给我。我这便去了。”
田满江道:“你去了,我呢?”
冯玉梅道:“你往东偏房探探那四位客人来历。若是江湖义士,可告以实情,请他们共救呼门之后。然切记,不可莽撞,坏我大事。”
田满江拱手道:“我打仗不成,说话引人还成。咱们分头行事。”
言罢,二人各自出门,冯玉梅抱着食盒,径奔敞篷之处。
此时天已三更,夜风渐紧。毛三、勾四两个方才挨了童志国一阵猛打,脸肿如馒,腮帮犹疼,哪敢怠慢。两人蹲在车旁,嘴里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