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三道:“呸,童元帅太狠了,我这牙都晃了。”
勾四捂着耳道:“我这耳朵嗡嗡响,一夜怕也消不下去。”
毛三啐道:“咱俩命苦,别人呼呼大睡,咱们当牛做马。他娘的,今儿叫我盯着谁都别想眯眼!”
说着,便将那十几个车兵叫到一处,喝道:“听着!今夜若谁敢打盹,掉了囚车一块木头,元帅要的就是你命!”
众人敢怒不敢言,心里皆骂:你俩挨揍,拿我们撒气。无奈军令如山,只得捱着寒风撑着。
此时雨后天晴,风起于野。风穿木篱,枝叶作响。十几名车兵冻得团团转,围着囚车踱步。
囚车中,三道身影相对而坐,正是呼延守信与其两位嫂氏。板凳为座,木笼为顶,身衣已湿,寒风一拂,冷气如刀,几人咬牙打颤,唇色尽白。
呼延守信低声道:“二位嫂嫂,皆因小弟之累,使你等受此苦楚。”
王秀英咬牙道:“二弟,你也一样苦,不必自责。”
崔氏道:“只怨那平儿,冲动误事,不然你怎会落入囚中?”
呼延守信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带几分慰藉,道:
“若非我误入那山洞,焉能得与二位嫂嫂相见?此番虽为囚徒,困于木笼之中,却也堪作一家小聚。只此一念,便觉此难不虚。庆儿、平儿皆非庸流,情义深重,心志果决。此时虽未现身,我却信他们必在暗中谋划,待得时至,刀破锁链,人破囚车,咱一家自当重聚,洗雪冤屈。”
说罢,眼中神光一闪,北风凛凛中,却仿佛燃起一线希望的微芒。
夜色愈深,寒风如刀,院中囚车铁索轻响,似隐隐哀鸣。毛三挎着腰刀,踱步巡看,忽听囚车中有人低语,脸色一沉,暴喝一声:“再敢多言一句,叫你们牙也不剩!”
车中三人闻言俱是噤声。毛三正欲转身,鼻端却嗅得一缕香风扑面,不似烟火气,倒如初春桃李之芬芳,沁人心脾。他皱眉嗅了嗅,狐疑道:“咦?这夜里哪来的花香?”
脚步轻响,如燕踏雪,只听一女子娇声唤道:“哎呀,别嚷,吓死我啦,是我,冯玉梅。”
毛三吃了一惊,横声喝问:“玉梅?你是谁?”
灯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盈盈走近,鬓云轻挽,玉颜生晕,身披彩绣斗篷,罗裙曳地,宛如灯下仙子步入寒宵。十余名赶车兵已围拢过来,毛三、勾四也不由上前,眼神俱是一滞。
冯玉梅盈盈一笑,银牙微露,面上两个酒窝浅浅,宛若梨花带雨。毛三、勾四见之,登时心旌摇荡,魂飞泥丸,脚下如踩棉絮。
她含笑自报家门,道:“奴家是田掌柜的妻子,冯家店内掌柜。”
毛三一听,挠头大笑:“哎哟,田掌柜好福气,得了个这样的小美人。”
冯玉梅柳眉一扬,笑意不减:“二位军爷慎言,莫污了清名。”语声柔婉,既无惧意,亦无媚态,反倒平添一分稳重。
勾四凑趣问道:“小娘子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此地押有罪囚,岂能随意出入?”
冯玉梅斜睨一眼,微笑答道:“既然犯法,那你便将我擒了便是。”
毛三与勾四对视一眼,俱笑道:“擒倒舍不得,小娘子快说来意。”
冯玉梅将食盒轻轻搁下,揭开盖帘,道:“丈夫伺候元帅,分身乏术,特令我送些热酒与菜肴给二位辛苦的军爷。寒夜露重,风冷骨寒,二位在外守夜劳苦,总不能叫你们饿着冻着。”说罢,取出牛羊熟肉、咸鸭、卤花生,香气四溢,热气腾腾。
毛三、勾四眼见美食,心中大喜,抄起两瓶酒,一人一壶,口中道:“小娘子有心,我等谢过!”
忽听后头有人叫嚷:“哎哎哎,凭什么你们独吞?”原来是十余名赶车卒子闻香而动,凑了过来,眼巴巴望着。
毛三冷哼一声,喝道:“方才叫你们守囚车,个个藏头缩脑,如今看见酒肉倒来得快!滚一边去,叫店里再送。此物是我二人之赏,你们休想染指!”
众人虽恼,却不敢反驳,只得咬牙骂骂咧咧退了。有人咕哝:“明儿若是误事,叫元帅问罪,咱们都说是这俩狗才贪酒当值。”
又一老卒冷笑:“得了,屋里暖和,睡一觉再说。叫他们俩在外头吹风去吧。”
片刻间,北屋烛灭,人声寂寂,十余人早已高枕熟眠。院中只余毛三、勾四与冯玉梅三人。
冯玉梅坐于一旁,将酒倒入粗瓷碗中,道:“二位劳神,小妇敬酒。”
毛三、勾四方才已饮过不少,此时再饮两碗,已是面赤耳热,舌头打结。两人靠在柱旁,不多时,俱是头一歪,鼾声如雷,烛光之下,已然酣然沉睡。
冯玉梅起身轻拍衣襟,望着二人睡态冷然一笑,回首看向那三座囚车,目光缓缓沉凝。她轻轻一叹,转身入暗影之中。
冯玉梅伏在暗影中,望着那三乘囚车,心跳如擂鼓。院落寂静,风声微微,雨后泥地微湿,月光不显,天色沉沉如墨。她环顾左右,院内杳无人迹,连更夫都不曾见。暗道:时机已到。
她拢了拢衣襟,低头疾行,掠至囚车前,伸手轻敲铁栏,里头的人应声抬头。最前一笼中,一妇人盘膝而坐,眉目虽疲,却不失端庄。冯玉梅轻声问道:
“这位夫人,敢问尊姓?”
妇人愣了一下,旋即道:“我乃呼延守用之妻,姓王。”
冯玉梅心中一震,忙又指着旁边:“那位呢?”
王氏道:“那是我妹子,姓崔。还有这位,是我夫君的亲弟,唤作呼延守信。”
冯玉梅闻言,眼眶微热,低头一揖,语带颤音:“原来果然是恩人之家。小妇人失礼了。”
王氏狐疑:“你是……”
冯玉梅低声回道:“我是这冯家店内掌柜的。往年遭乱,是呼延将军搭救我夫妇一家,方有今日性命。我今夜前来,正是要报此救命之恩。”
话未说完,囚车中便传出呼延守信低沉之声:“你真是来救我们的?”
“正是。”冯玉梅点头如捣蒜,急道:“我丈夫已去寻援手,你们莫急,我这就来想法子——”
“且慢!”呼延守信沉声打断她,语气甚急,“姑娘,若无外援,千万不可擅动囚车。童志国乃狡猾军将,一旦查觉囚车空悬,必四处搜捕。我二位嫂嫂皆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我亦无兵刃马匹,倘若仓促而行,只会送命。”
冯玉梅一听,不禁怔住,低头沉思,忽而抬眸望天,只觉乌云层叠,心头越发不安:只盼我家那口子快些回来,不可误了时机。
田满江此时自后屋潜出,身上衣衫未整,鞋底沾泥。他不敢点灯笼,只恐巡夜兵丁望见起疑。适才夜雨初歇,天阴未散,四野漆黑如墨,举手不见五指。他凭着熟门熟路,摸索而至东偏房。
到了门外,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屋中传来低语,乃是四五人之声。只听一人急道:“二位叔父,三更将过,怎地外头无动静?要不我先去救娘亲?”
另一老成之声沉声劝道:“贤侄勿急。外援未到,轻动则失。等三更过三点,再做不迟。”
田满江听得心中大喜,暗道:果然是呼家人。
他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钥匙,“刺啦”一声撕去封条,又“咔哒”一响,将门锁开启。
门内数人齐动,皆大惊失色。黑夜之中,有人来开门,焉能不疑?莫非是童志国遣人搜捕?屋内气氛骤紧。
呼延庆站在门边,手握钢鞭,眼神如鹰;呼延明伏在另一侧,手指紧扣刀柄,身若紧弦,蓄势待发。
这边田满江却不知危险临头,只因喜过望,开口便喊:“里头的,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砸木笼救人的吧?快出来,我不是坏人!”
此言一出,屋中几人愕然相视,神情更加紧张——这等口气,岂非正是要套话引人?莫非童志国故布疑阵?众人不语,满室杀机暗藏。
田掌柜一见无人应声,自信是屋里不信自己,便自顾踏进门内。
刚一抬腿,尚未站稳,脚下忽然一绊,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便摔了进去,尚未爬起,便觉胸口一沉,有重物压下。
呼延庆已将他死死踩住,鞭锋在上,冷声喝问:“何人深夜擅入?快快开口,否则命休矣。”
田满江被一脚踏得肋骨生疼,汗水直流,忙哀叫道:“好汉爷,莫砸!小人是田满江,是这冯家店的店主,不是奸细啊!”
呼延庆微微一怔,稍一松脚。
“你来作甚?”
“我……我听见你们说话,猜是呼家人。我那内人叫冯玉梅,适才正往囚车去寻你家亲眷——她说你们是恩人,今夜非救不可。”
呼延庆闻言,神色一动:“你当真是那掌柜?”
“千真万确!”田满江哎哟连声地捂着腰,“你不信可随我去看——”
呼延庆一把将他拎起,沉声问:“你说你与我们是一家人,如何个一家法?”
田满江忙不迭将冯玉梅当年获救、今夜设法解囚之事细细道来,末了急道:“此时我妻正在前头接应,你们若不快些,只怕迟则生变!”
袁智与呼延庆对望一眼,皆觉时不我待。袁智低声道:“看来援手已现,须得提前动手。”
呼延庆点头:“掌柜的,快去准备马匹兵刃。我们此去,便要劈木笼、砸囚车!”
夜色更深,远山静默。冯家店今夜,将掀起一场生死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