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昨日我连胜五将,今日与公主比试。你今忽来搅局,意欲何为?来!看我的钢叉!”
石虎微眯双目,目光如刃,冷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人勒马而立,钢叉横胸,声若洪钟:“黑水国大都督马马汉尘!昨日连胜五阵,本待今日迎战公主,不料你横闯阵中,欲夺我功名!石虎,你纵有蛮力,也休想独占!”
石虎闻言冷笑,铁棍一横,胸前生风:“好胆!既敢叫阵,我便送你一程!”
话未落音,马马汉尘暴喝一声,双臂发力,钢叉翻舞,寒芒如蛇出洞,直取石虎咽喉。石虎脚下不移,反臂挥棍,只听“砰”然一震,金铁轰鸣,声裂耳鼓,钢叉当场被震得倒弹而回。
二人战入梅花阵中,棍叉交击,火星飞散。石虎棍势沉雄,如山压顶,一招紧似一招;马马汉尘初尚能支,十数合后,只觉双臂酸麻,兵器如灌铅铁,眼前金星乱走,耳畔风声怒号,心胆已怯。
“不中!”他心头猛跳,暗叫不妙,急拨战马,倒拖钢叉,仓皇退走。
石虎立于阵心,铁棍拄地,仰天长笑,声震校场:“鼠辈也敢搦我?若非狼主严禁伤命,你早已血溅尘沙!可惜、可惜!今日兴犹未尽——还有谁,敢来试棍?”
笑声未歇,忽闻西北角一声厉喝:“石虎,休得张狂!骠骑大将军在此!”
话落马到,铁蹄踏地如雷,一骑铁青战马破阵而来。马上之人豹眼虬髯,面绘战纹,铁披风猎猎作响,手执牛头大镋,气势森然。
观者低声相告:“是耶律萧达!”
萧达纵马入阵,镋起如山,然未及数合,便被石虎连环重棍逼得连连后退,终至阵外,羞愤而走。
石虎接连破阵,七将皆退,场中顿失人声。校军场内,只余风动旗影,铁甲森寒。
他横棍当胸,放声大笑:“怎的?六国英雄,竟无人再敢出阵?如此说来,这驸马之位,舍我其谁!”
点将台上,侍官趋前禀道:“王上,诸将皆败,依例——请公主出阵。”
火葫芦王缓缓颔首:“宣。”
号角未鸣,东侧彩棚帘幕轻启。八名宫娥分立左右,一员女将缓步而出。
满场为之一静。
但见她银甲映雪,鬓发如云,英气逼人,正是北国兵马大元帅、六国第一女将——萧赛红。
她踏金蹄赤马,接过绣绒大刀,翻身而上,举止从容,未曾动刃,已令四野失色。
校场轰然:
“山鹰归阵!”
“雪中金凤!”
萧赛红神色不动,策马入阵,霜容如玉,气息沉凝,威势自生。她目光一扫,落在石虎身上,秀眉微蹙,心中暗道:
“此等粗陋之人,也敢妄求姻缘?纵有蛮力,岂配执我之手?”
石虎见她亲临,心神骤乱,热血上涌,耳根尽赤,忙勒马上前,强作恭谨道:“公主在上。末将石虎,今日最后一战,尚望留情。两年前中秋得见芳容,便魂梦不宁,今能对阵,虽死无憾。”
萧赛红凤眸一寒,声若冰裂:“住口!比武夺亲,只论刀下高低,休言私情。来战,胜我则言婚;败我,休作妄想!”
话音未绝,战马长嘶,大刀已起。寒芒如雪崩天倾,一式斜斩,直落石虎顶门!
石虎举棍硬挡,自恃力重,岂料刀势忽变,腕翻刃转,第二刀横扫而来,锋芒逼面,寒意透骨。
刀棍交并,火星迸射。石虎虽力大如牛,却终究心存顾忌,不敢尽施死力;萧赛红却步步紧逼,刀刀见真,心知一退便是终身所系,唯有拼命。
忽听她一声清喝,催马贴身,连斩四刀,刀快如风。前三刀石虎堪堪避过,第四刀却自下翻起,反手托刃,寒光一线,直取后脑!
石虎大骇,寒光骤起,如匹练斩空,直取脑门。他只觉头顶冷意逼人,脊背发寒:若中此刀,首级必堕!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萧赛红手腕一转,臂肘微提,大刀瞬变刀背,“咔”然一声,竟将石虎头盔拍飞丈外,连带搂海铁索也应声而断!
石虎魂魄欲裂,冷汗如浆,拨马仓皇而逃,出阵时如丧家之犬,脸色煞白,战袍尽湿。
一时间,全场寂然,继而轰然如雷,惊呼四起!
萧赛红缓缓转马,长刀平举,银甲照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石虎,也敢鳌中争尊?回去好生修炼二三十年,再来夺驸马罢!”
石虎拨马疾走,直至退入人群之中,方才勒马止步。回首再望那阵中银甲如雪、英姿绝伦的萧公主,只觉颜面丢尽,胸中怒火狂燃。
他咬牙切齿,低声咒道:“哼……萧赛红,你且得意一时!今日你众星拱月,倚貌自矜,他年若你老态龙钟、容颜憔悴,哪还轮得到你这般张狂?届时你若倒贴于我,我石虎也未必肯收!此仇此辱,非关胜败,乃是颜面之仇!小丫头儿,你等着,石虎定叫你有求不得,悔恨终身!”
石虎落败,群雄尽敛。梅花阵中再无一人敢登场应试。四野沉寂,众人低语,气氛顿时凝滞。原本踌躇满志的少年将校,此刻尽皆垂首噤声,心中暗叹:公主刀法凌厉,容貌冠世,连石虎这等悍将尚且败走,旁人若无天赋异禀,焉敢妄动?
点将台前,登记之处人影稀落,兵卒空守,无一人挂名。火葫芦王眉头微皱,心中暗恼:“唉,设此比武之局,本欲得佳婿良将,岂料众人皆惧一女子之威,竟无一人堪用,传出境外,叫朕颜面何存?”
他环视群臣,意欲询策,然众臣俱作哑巴,垂首避目,竟无一人敢言。
忽有一人自文臣列中上前,躬身高声奏曰:“启禀狼主,微臣愿荐一人,或可下场夺婿。”
众目齐转,定睛一看,正是镇守卢沟桥的大都督马荣。火葫芦王神色微动,道:“哦?爱卿所荐者何人?快快奏来。”
马荣肃立启奏:“微臣表侄,名唤呼延守用,乃南朝之人,近日避难至我府暂居。此子年未弱冠,才貌俱佳,武艺亦非庸流,兼有礼度,品行端重。今日观阵未曾出场,非不敢战,实自谦异国人氏,不敢擅入比武之局。今若诸将不出,微臣斗胆,保荐此子,登阵应战,望狼主准允。”
火葫芦王闻言,轻抚须髯,略一沉吟,继而朗声笑道:“好!才德兼备,不拘国籍。既为马卿所荐,当即登记挂名,宣其入阵!”
鼓声再起,兵士高喊:“奉狼主口旨,宣呼延守用下场,与公主比试——!”
一声号令,传彻云霄,众目纷纷投向西南一隅。只见观台之下,呼延守用正与马明、马亮兄弟说笑,评点萧赛红刀法之妙,不料猝听点名,神色一怔,起身错愕道:“什么?宣我?我何曾挂名?”
马亮早已笑得前仰后合:“表兄,那是我爹替你挂的!”
马明促狭一笑:“你且快下,千载难逢之缘,岂容错过?”
呼延守用脸色顿变,连连摆手:“此事万万不可!我乃南朝人,岂可夺北地郡马之位?况我已有三房,岂敢再娶?此举有违伦常!”
马亮却举枪一挥,狡黠一笑:“表兄身在北地,谁管你中原故旧?王命如山,若拒旨不出,恐有欺君之罪!”
呼延守用方欲驳言,忽觉胯下战马猛然一震,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马臀之下如遭雷击——原来是马亮狡黠偷以枪杆击其马鞧!
那匹银河神驹受惊之下,前蹄腾起,长嘶一声,霎时似离弦之箭,直冲阵中而去,势若奔雷!
呼延守用大惊失色,急勒缰绳,奈何神驹骤惊,缰绳如无物,耳畔风声怒啸,转眼已入梅花圈正中!
他面如赭土,通红至耳,心头愧懊难言,低垂头颅,不敢抬望台上,只得强自稳神,勒缰定马,欲退未退。
却不知,高台之上,萧赛红已凝眸而望。
只见那少年一袭银甲,皎目生辉,坐下神驹如玉龙飞跃,眉如卧刃,目似明星,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征袍之下,风姿凛凛,威仪内敛,却不显张狂,恰似深山寒松,挺立不动。
萧赛红心头微颤,芳心顿起波澜,暗道:“此人身负文韬武略之气,兼具沉静清雅之姿,若得此为侣,夫复何求?”
她双颊微红,却强自镇定,策马前行,语声清润而凝:“来者尊姓大名,籍贯何方,今年几岁?”
呼延守用心乱如麻,汗透重甲,低头抱拳应道:“在下呼延守用,南朝庶族之后,避乱至幽州,栖身于马都督府上。今日原为观阵而来,并无意夺驸马,误入战圈,实属意外,还请公主恕罪,容在下辞场。”
语毕,双足一磔,欲拨马而去。
不料方才一挪缰绳,耳边忽响一声清叱:“你给我站住!”
语声不高,直透人心,铿然有力,令战马顿足而惊,尘沙飞扬间,呼延守用一手勒缰,一手作礼,苦笑回身:“公主……有何吩咐?”
萧赛红策马逼近,银甲寒光逼人,凤目如电,冷声道:“你怎地转身就走?岂是随意来去之地?”
呼延守用一怔,勉强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本无夺婿之意,挂名之事,乃表叔擅为。至于入阵……亦是我那顽劣表弟误惊战马,致使坐骑受惊,误入其间。”
“岂有此理,”萧赛红冷笑一声,“既无意比武,缘何不早避?如今人已在阵中,却说退便退?”
呼延守用连声道歉:“在下有违规制,确有冒犯之过,愿即刻谢罪离场。”
“放肆!”萧赛红眉峰一扬,声冷如霜,“你且慢行!你这便要走?可有半分眷恋之意?”
呼延守用闻言,面色愈红,双手紧握缰绳,低声道:“公主错怪了。在下本是犯臣遗孤,负有血海家仇,南朝钦犯,若牵扯公主,实为祸非福,故而不敢久留。”
语音微涩,眼中却有一抹不舍掠过。
“世事难料,情之一字……不敢涉。”他轻声道。
语未毕,再次作势催马离去。
“站住!”萧赛红一声冷叱,策马并至,横刀挡前,眉宇紧蹙,“你既入我北国校场,就当知规矩!凡入梅花圈之人,哪怕王侯贵胄、贩夫走卒,也须与公主比试三合方可退阵。若私退者,视为违令,欺君之罪,岂容轻赦?”
呼延守用神色微变,抬眼望她,只见那一身银甲如月照雪,英气勃发,寒意逼人。
他默然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公主言之有理。在下既误入阵前,当尊场规,不敢违逆。还望公主赐教,在下愿奉陪一试。”
萧赛红心下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轻抿红唇,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宛如春风初解冰川,寒中吐芳,清丽动人。
那一抹笑,如掠过霜林的一缕暖阳,瞬间照亮梅花阵中原本肃杀的气氛。她掌中大刀尚未扬起,眼中已泛波光。那笑意虽轻,却胜万言,既非胜者之傲,也非女将之锋,分明是少女初见心仪之人,强作镇静之态。
——她心中早已有意。
早在他飞马破阵、银甲生辉的那一刻,她已然心动;此番不过借场规为名,强留佳人罢了。那眼前少年,俊朗非常,举止不凡,沉静中藏锋,谦恭而不卑,气度中自带一股清贵之意,非市井武夫可比。
萧赛红凤目微转,斜睨呼延守用,唇角轻启,低声自语:
“既入我阵中,便休想全身而退。”
她语声极轻,唯己可闻,却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得意,几分不容拒绝的执念。那眼神中,已无寻常挑敌之凌厉,反倒添了几分女子独有的柔光,仿佛正在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待那心上之人一步步踏入,再无逃脱之理。
呼延守用此时尚不自知,仍是一脸肃穆,只道今日不过是权衡场规,避祸从命之举,哪里料得这“比武三合”的背后,竟已落入女将精心布设的温柔圈套……
风起旌旗猎猎,刀未出鞘,情已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