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快门落下。
那一声“咔嚓”之后,世界安静了。不是死寂,而是那种暴雨过后屋檐滴水的静,带着余震的嗡鸣。血还在流,从鼻子、耳朵、眼角,温热地往下淌,但我没去擦。相机还举在眼前,取景框里那团光被定格成一张底片,悬浮在空中,像一块烧坏的电路板。
我松手,任它垂下,挂在脖子上。
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我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水泥墩硌着我的背,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红丝退开了,暂时。它们贴在神经壁上,蠕动着,像是在重新集结。
陈砚的声音断了。
刚才他喊出那句粤语后,意识就像被抽走了一截,只剩下微弱的连接感,像一根快断的电线,偶尔闪一下火花。我不知道他还撑不撑得住,也不知道刚才那一拍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但我知道,不能停。
只要我停下来,母体会立刻卷土重来。它不会给我喘息的机会。它要的是顺从,是接纳,是让我心甘情愿地说一句:“妈妈,我回来了。”
我不敢低头看掌心里那张底片。婴儿的脸还在那里,闭着眼,安详得不像话。那是我七岁时的样子吗?还是她?或者,是我们两个混在一起的残影?
我不想再想了。
我伸手摸进风衣内袋,手指碰到硬壳相册的边缘。这是我随身带了十年的东西,里面全是空底片盒,封面上写着日期,却没有内容。我以为我在记录现实,其实我只是在给虚假的记忆编号。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相册抽出来,啪地打开。第一页就卡着一张照片——是个男孩,约莫五六岁,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手里举着一只纸飞机。我记得这张。他在疗养所后院跑过,那天阳光很好,风吹得纸飞机歪歪斜斜飞起来。我没拍到第二张,他就不见了。
后来我知道,他是第二个容器。
我把这张底片撕下来,按在左胸口,紧贴心脏的位置。皮肤接触到它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像是有细针扎进肉里。我没躲。
接着是第二张。女孩,扎着羊角辫,在秋千上荡得老高。她的笑声我听过一次,清脆得能惊飞麻雀。第三个,第四个……我一张张撕,一张张贴。贴在手臂、肩头、背上。每贴一张,刺痛就多一分,仿佛那些被抹去的生命正通过底片渗入我的血肉。
风衣内衬被我扯开了,布条垂下来,沾着血。我用指甲抠出相机底部残留的银粉,沿着底片边缘画线。这些粉末是胶片曝光时析出的金属盐,本不该有反应,但现在它们微微发亮,像是通了电。
符文阵开始成形。
不是我画的,是我拼的。靠记忆,靠痛觉,靠那些从未真正属于我的童年碎片。它们在我身上连成一片,像一张活着的网,每一格都跳动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频率。
我喘着气,靠墙坐着,手撑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回忆回放,是真实的录音质感——一个孩子咯咯笑了一声,紧接着第二个加入,第三个……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笑声清澈、无邪,没有一丝杂质,像春天早晨洒在草地上的光。
它们来自我身上的底片。
每一张贴着的照片都在发光,画面里的孩童咧嘴笑着,嘴巴一张一合,笑声同步传出。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弧形屏障,横在我和那团光之间。声波肉眼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像玻璃幕墙刚被敲击后的余颤。
红丝又来了。
这次不再是零散试探,而是一整片压过来,像黑色潮水扑向堤岸。它们凝聚成束,尖端泛着暗红,直冲我面门而来。
撞上了。
一声尖锐的爆响,像是高压电流击穿绝缘层。红丝触碰到笑声墙的瞬间,整条神经通道剧烈震荡。我被震得后仰,脑袋磕在水泥墩上,嘴里一股腥甜。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下去。
可墙没破。
笑声越响,屏障越强。那些孩子的声音像是有生命,在对抗中彼此呼应,节奏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直到形成一面高频振荡的盾。红丝一根根崩断,化作灰烬飘散。
我靠着墙,没动。
我知道这撑不了太久。母体不会只试一次。它会升级攻击,会找到漏洞,会利用我的疲惫和伤势。但它犯了个错——它以为我会怕这些孩子。
可我不怕。
他们不是幽灵,不是怨魂,他们是受害者,和我一样。他们的笑声不是诅咒,是证词。是证明我们曾经真实活过的证据。
我抬起手,摸了摸胸前那张小男孩的底片。他的脸有点模糊了,边缘开始发黑卷曲,像是过度曝光后的损毁。我明白,每一声笑都在消耗他们仅存的痕迹。他们在用自己的终结,为我争取时间。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但我不能停下。
我抬头看向那团光。它还没散,只是退后了些,悬浮在远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病态恒星。它的形状变了,不再模仿护士,也不再装温柔。它现在像个胚胎,蜷缩着,表面流动着数据般的纹路,一圈圈扩散,像是在计算下一步怎么攻破这堵墙。
我没有等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