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起相机,对准自己身上的底片阵,按下快门。
闪光亮起。
不是普通的光,是银白色的、带着颗粒感的强光,像老式显影液突然沸腾。所有贴在身上的底片同时亮了一下,笑声骤然拔高,声波墙向前推进半米,逼得那团光又退一步。
有效。
我咬牙,再按一次。
闪光接连炸开,每一次都让笑声更响一分。我的指尖已经麻木,扣在快门按钮上的动作几乎全靠本能。相机外壳烫得吓人,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皮。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一种轻微的牵引感,从意识深处传来。不是攻击,也不是入侵,而是一种熟悉的节奏——像是档案页被一页页翻开的声音,细微、规律、冷静。
是陈砚。
他还活着,而且正在前进。
我维持着快门节奏,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神经战场的结构在变化,原本混乱的数据流开始出现清晰路径,像是有人用笔在迷雾中画出了路线图。那些路径终点,指向那团光的核心区域。
他找到了入口。
笑声墙继续运转,我借着这短暂的安全窗口,把注意力转向体内。我能感觉到陈砚的意识像一根细线,正沿着我构建的防御网络快速移动。他走得极稳,没有犹豫,也没有被干扰。他知道目标在哪。
然后,我看见了。
在我的意识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不是废墟,不是通道,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四壁漂浮着无数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孩子,在笑,在跑,在吃蛋糕,在母亲怀里撒娇。
全是幸福的场景。
生日派对、公园野餐、睡前故事、第一次学骑车摔倒又被扶起……温馨得让人想哭。可我知道,这些不是真实的记忆。它们是被植入的,是实验的一部分。是林晚为了让容器们“爱”上她,特意保留的“美好时刻”。
陈砚就站在这间屋子中央。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四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震惊、愤怒、悲恸,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清醒。他终于明白了:母体不是靠恐惧控制我们,是靠爱。
它用这些虚假的幸福当锁链,让我们舍不得挣脱。让我们在痛苦中依然渴望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妈妈”的怀抱。
这才是最狠的。
我张嘴,想提醒他别停留,可发不出声音。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控,七窍流血的症状虽然暂缓,但体力耗尽的后果正在反噬。手指僵硬,快门按不下去了。笑声墙开始闪烁,部分底片裂开,笑声断断续续。
我知道撑不了多久。
可就在这时,陈砚动了。
他抬手,点向其中一幅画面——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母亲在后面轻轻推她,嘴里哼着童谣。他的指尖穿过影像,像拨开一层水膜,进入了画面内部。
下一秒,他整个人消失了。
只剩那些漂浮的记忆,静静旋转。
我靠在墙上,喘着气,手里的相机滑落到膝盖上。闪光停了,笑声也弱了下来。声波墙变得透明,红丝已经开始重新聚集。
但我没再慌。
我知道他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真相。
我也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结束,但我们终于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那个了。
我低头,看着胸前那张最早贴上的底片。男孩的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微笑的轮廓。他的笑声也只剩下一缕,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收音机信号。
我轻轻碰了碰它。
“谢谢。”我说。
风衣沾满血和灰,我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墩子,手里还握着那台发烫的相机。
四周很安静。
只有孩子的笑声,微弱地响着。